第一百零九章 扶人還是扶地
2024-06-05 10:13:23
作者: 烏衣
「許晨光,我最後勸你一句,我做的事自然有我的深意,希望你不要再橫加阻攔,否則我會動用一切資源和方法對付你,明白了嗎?」
趙賢才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許晨光的肩膀上用力的點了幾下,在他記憶中,這麼些年來還是第一次用這種直白的近乎幼稚的方式威脅一個人,來實現自己的目的,他甚至覺得今天這一幕對於他一貫的做事準則來說實在是難堪可笑。
但此時趙賢才也管不了這麼多了,他已經聽到省里隱約的風聲了,只要再過段時間,「風暴」就會刮到關山的群山峻岭之間。
許晨光並不知道趙賢才此時的想法,他只是眼神定定的回答道:「趙書記,我只能說我現在是關山鎮的專職扶貧副書記,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關山鎮的困難群眾,我沒想過阻攔你做任何事,我做的一切都無愧於心,沒有任何人能讓我動搖,但只要你一樣是從關山群眾的角度出發,我相信我們之間不存在如何矛盾與問題,我相信樸素的關山群眾也會理解你。」
這番四平八穩的回答居然讓趙賢才忍不住笑了起來,許晨光被他笑的頭皮有些發麻,忍不住反問道:「你笑什麼?趙書記。」
趙賢才又看了看他認真的眼神,這下笑得更大聲了。
許晨光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位平時高深莫測的市領導笑得這樣直白,好半響後,趙賢才才停下笑聲,他意味深長的說道:「許晨光,我真不知道怎麼說你,樸素?你覺得關山這些人樸素?哈哈,我只能說沒想到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幼稚,當然,這反而讓我明白你這樣的人,背後確實是沒人指使了,我只希望,你記住我的話,在關鍵時候別來攔我的路,至於你和你的「樸素群眾」……哈哈,隨你怎麼樣吧。」
「我說錯了麼?我看到的關山是許多未曾走出深山、連紅綠燈都不認識的老百姓,看到的是許多不識字、不會說漢語的孩子,看到的還有那些人畜混居、一家人湊不出一條褲子的貧困家庭,這些人不樸實麼?我想做的是讓這些人過上真正人該有的生活,這我做錯了嗎?這我說錯了什麼呢?」
許晨光今天第一次語氣有些沖,他可以忍受趙賢才對他個人的批評和職責,甚至罵他白眼狼也無所謂,反正監委時他就因為恪守原則而受過許多白眼,但他忍受不了自己的信念和夢想受到嘲笑,此時忍不住的直接懟了回去。
趙賢才看怪物一樣看著他,嘴角含笑著說道:「許晨光你還是太膚淺了,你真以為這些人是什麼「樸素善良」的小綿羊?我告訴你,這些人窮了幾千年,身上自然有他們的「窮根」,不是你在這修修路、建建廠、搞搞直播就能解決的,想讓這些一隻腳幾乎還踏在奴隸社會的關山人一轉眼變成現代人,那只有按我說的去做,你等著吧,小子,時間會告訴你誰對誰錯的。」
這番話許晨光聽在耳里,聽不進心裡,他想反駁,但嘴角抽了抽,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倒是趙賢才冷笑一下,最後用一句話給這次的談話做了個總結。
「許晨光,我最後送你一句話,關山要扶貧,你先問問你自己,你到底扶的是人?還是扶的這地?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
在坐著吉淼淼的兩廂小車駛出市政府的時候,許晨光心裡還在不斷回想今天的一切,這此時來看,這一天算是來的圓滿,不只是順利完成了陳州長的接待任務,還找到機會匯報了幾個關鍵項目,陳煒國也是給勁,不管是基層務虛過多的問題、還是事業編幹部晉升空間的問題,都在發現問題時就一併給解決了,這一下算是喜出望外,而今天回南吉的車上又匯報了重開瓷泥礦和修路的事,這兩件規劃中的頭等大事也出乎意料的全部答應了,這簡直是最好的結果。
但許晨光此時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不知怎麼,他腦袋裡還在不停回想剛剛趙賢才拋出的那個問題,到底什麼叫「扶的是人?還是扶的這地?」這兩者到底有什麼區別?
而他身邊開車的吉淼淼此時心情也起起伏伏,車子駛入外環大道,這樣寬闊筆直的馬路吉淼淼反而開的有些不習慣,她看了看窗外黑的發濃的夜色,用幾乎就她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問了一句:「這麼晚了,還開回去嗎?」
許晨光心思完全沒在她身上,此時只是吶吶的沉思在剛剛和領導的一番談話中,吉淼淼見他毫無反應,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又問了兩句,許晨光卻還是含含混混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吉淼淼一下有點忍不住,她擔心是不是自己意思沒說清楚,最後只能有點生氣的說:「你到底什麼意思?到底是現在回去還是住一晚?怎麼不說話!?」
「啊?什麼什麼意思?」許晨光一愣。
「我問你要不要開房睡一晚!」
這下吉淼淼的話總算清清楚楚的傳到這呆子耳朵里,可她話一出口的瞬間一張圓臉瞬間漲紅,許晨光也一下被她嚇到,整個人一下坐直了身子。
「唉哎哎!前面前面……」
吉淼淼心思一亂,方向盤都差點把不住,看著筆直的馬路突然一個右轉就差點沖花壇上面去,還是許晨光幾聲提醒下才扭回了方向盤!堪堪躲過一場車禍。
驚魂未定的兩人把車停到路邊,隔了十幾秒才回過神來,吉淼淼一臉惱羞,憋了半天,又不知道怎麼開口解釋自己先前的話語不是那個意思,而正巧許晨光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問了一句。
「你剛剛說的那個,我不是……」
「好了,別說了!我剛剛……反正我說錯了,不是那個意思,還有我警告你啊,剛剛發生的一切你不准告訴任何人!」
許晨光還有些摸不清頭腦:「你是說剛剛差點撞車的事?還是你說要去開房的……」
在他話才出口的瞬間,一個「小砂鍋」般大的拳頭已經伸到了他面前,旁邊這位靠著民族摔跤讀大學的專業體育生此時展現出難以想像的壓迫感。
「我說了~剛剛發生的一切都不准告訴任何人!」
許晨光這下明白了這姑娘的殺氣不是開玩笑的,他苦笑一下,馬上點頭表示答應,等了好幾秒,看到吉淼淼臉色緩了緩,他才慢慢開口:「我明白你剛剛不是那個意思了,現在是比較晚了,但我精力還行,就別在南吉休息了,直接回關山吧,我來開車。」
剛剛差點撞上去的吉淼淼此時也不好拒絕,開車門坐到了副駕駛位置,許晨光調了調駕駛座的桌椅位置,開始往關山開回去。
路上兩人因為先前的尷尬而陷入沉默,這倆兩廂小車從南吉聯絡線寬闊的瀝青八車道慢慢開到了532省道的水泥四車道,接著慢慢的又開到鄰鄉公路的硬化土路兩車道,等前面慢慢又變成一條蜿蜒起伏沒有標識的土路時,許晨光知道已經進入了關山山區了。
這樣的夜裡開山路確實危險,許晨光聚精會神的開著車燈前方,心裡一陣陣感慨:關山的路實在太爛了。
他不自覺的又想起之前趙賢才說的那些話,到底這關山要扶的是人?還是扶的這地?這個問題確實有那麼些意味在裡面。
但一看到眼前這條千百年來關山老百姓與外界溝通的「唯一」土路,許晨光又覺得不管是扶人還扶地,先修路總不會錯。
想到這,他的情緒又好了一些,看了看旁邊主動來接自己的吉淼淼此時還不說話,便試著打破沉默道:「對了,吉主任,今天我聽到有些市領導評價關山的部分群眾身上有「窮根」,他覺得關山的問題不在於修多少路,建多少車間,在於解決這根「窮根」,你在關山這麼些年,你覺得有這麼個東西沒?」
之前因為尷尬而憋了一路沒怎麼說話的吉淼淼,好不容易等來了許晨光的「破冰」,結果沒想到居然問的還是扶貧,她氣不打一處來,隨口回答:「不就是「懶」唄。」
「懶?」
許晨光一下來了興致,要吉淼淼舉例說一下,雖然他這工作了半年了,對關山了解已經很深了,但這半年大部分時間還是放在了拉項目、跑工程、搞直播上面,關注的還是怎麼把扶貧產業搭起來,具體的關山群眾,特別是少民群眾接觸的不夠多,對於關山的那股「懶」勁也只是聽說,並沒見到實例。
吉淼淼白了他一眼,像是許晨光問的是一個常識性的傻問題一樣。
「這樣,我就簡單問你一句,你去過我們鎮機關旁邊的那些小店子,什麼文具店、小超市的買過東西沒有?」
許晨光想了片刻就點了點頭:「當然買過啊,毛巾、牙刷什麼的都買過。」
「那我問你,你有沒有注意到你買的那些東西上面有些愛心標誌、或者一個手掌握著的飛鴿標誌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