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白眼狼
2024-06-05 10:13:22
作者: 烏衣
新修南吉市市府大樓光亮高聳,黑夜裡像蹲伏的巨獸,又像遠處巍峨的群山,聽說這棟新政府大樓早幾年前就建好了,但之前準備搬遷時剛好遇到央視密集報導南溪州貧困現狀,州里統一不准新建大樓、連新遷都不行,就拖延到了今年才准搬,算是讓市機關跟著一起「全面脫貧」。
在繞著網球場走到第三圈時,趙賢才突然停住了腳步,總算開了口。
「許書記,以前我總搞不懂一個問題,像你這樣眼光開闊,思維敏捷,不管是業務能力還是待人接物都可以說是出類拔萃的年輕幹部,按道理在任何單位都應該是做事的主力,培養的重點對象,可為什麼在監委的時候,卻沒領導重用你,當時我想了很久都不明白,但現在,我算是搞明白了。」
這話里的諷刺味來的濃烈,許晨光明白趙賢才的意思,面無表情的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呵,沒想到啊,我這些年,提拔用過的人也不算少了,但看走眼的就你一個啊,許書記,我想問你,這過河拆橋幾個字的典故怎麼解?」
許晨光臉色微微一冷:「趙書記,我有什麼做錯的地方請直說,時間不早了,別耽誤你休息。」
趙賢才沒想到許晨光現在居然敢直接回嘴,怒極反笑道:「許晨光,你知不知道,當時我在州里到處挑扶貧副書記的選拔對象時,挑中你時,你們監委就有領導提醒過我,說你這人是白眼狼,我當時還想,反正我又不圖你回報,只要你給我把這次的工作按計劃推下去就行了,越是六親不認越好,可你啊,太讓我失望了,我真沒想到你到了關山之後,腦子裡完全沒有一點提攜的香火情,現在處處和我作對?我都懷疑你是不是背後有人指使的?要不你和我說說?呵?」
趙賢才這話的語氣輕佻,但許晨光倒是神情一正,如實回答:「趙書記,這您可以絕對放心,我許晨光真的只是就事論事,心裡想的只是怎麼把關山的扶貧搞上去,沒有任何別的心思,絕對也沒有任何人對我有什麼授意,我心裡就只有眼前這份工作,在工作時如果有什麼得罪了您的地方,那我真的向您道歉,我只是對事不對人,沒有任何針對您的意思。」
許晨光說話時,趙賢才的眼神緊緊盯著他上下打量,在確認確實如此後,趙賢才鼻腔里悶重的哼了一聲:「呵,我相信你這種臭脾氣,除了我這不長眼的,也沒什麼人敢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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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讓許晨光不好怎麼接,但裡面暗藏的那點拉攏的意思他還是聽出來了,果然,趙賢才接下來又「懷舊」起來:「許晨光啊,我想起那時候你在監委,我第一次找到你談話的時候,你和我怎麼說的?說你是個簡單的人,只想著怎麼做事,不會抬頭看路,也沒有別的心思,只求不辜負組織、不辜負人民?呵,現在看來,真是諷刺啊,許晨光,我看你不只是會「看路」,你還很會「找路子」啊,呵呵。」
「趙書記,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
想起這段時間一件件接踵而至的麻煩,趙賢才有點惱怒道:「這你到關山半年多,折騰的還不夠嗎!?還要我指出你做的那些好事?引回沙馬阿措那種流氓企業家什麼的我就不說了,重開瓷泥礦這種麻煩事你為什麼這麼上心?你不知道關山開礦就會死人?!到底沙馬阿措給了你多少好處,讓你去替他們這些本地老闆重新辦礦業?還有,你現在又想方設法的修路是為了什麼?這裡面你又有什麼好處?」
趙賢才畢竟也才三十出頭的年輕領導,再怎麼有城府也架不住年輕氣盛,加上和許晨光針鋒相對的鬥了這麼久,心裡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今天有機會和這白眼狼面對面對峙,一下就全發泄了出來,被連著一番數落的許晨光臉色也不好看,冷臉回答:「趙書記一口一句「好處」,這是市府領導該說的話麼?還是說您心裡平日裡考量的就全是這些「好處」?」
被許晨光拿住言語瑕疵的趙賢才一下被堵的開不了口,臉上青一塊紅一塊的,只能冷笑道:「不錯啊,許晨光,你有資格教訓市領導了?我怎麼說話也要聽你指示了?哦,也對,現在你攀上州領導了,當然不同往日了,怎麼?剛剛我說錯話了,你也要向州領導匯報去?」
許晨光當然知道趙賢才嘴裡的「州領導」指的是陳煒國,對於他之前繞過南吉市直接找上陳州長的事,趙賢才估計還火大的狠,可那時已經是到了斗的最激烈的時候了,許晨光分分鐘就可能會被調離的關口,他根本沒心思管這些越級匯報的「小問題」。
「我沒有這個意思,趙書記,我只是……只是想說,我從來就沒有在關山的扶貧工作中謀取過任何自己的私利,更沒想過要通過重開瓷泥礦的事來找他們這些礦老闆謀取好處,我完完全全是站在過往的數據分析上考慮這些問題,我是真正測算過後得出的結論——關山鎮的扶貧需要這樣真正的關鍵產業支撐,只有這樣才能讓老百姓富起來……」
聽到「富起來」幾個字,趙賢才神情變得格外惱怒,他打斷許晨光道:「你懂什麼叫富起來?我就問你,這重開瓷泥礦後,鎮上會死多少人你想過沒有?以前關山這地方圍繞著爭礦、開山可是經常見血的,再說了,這瓷泥雖然不同於一般的深埋礦,但動礦就怕安全生產事故,到時出了事你擔的起嘛?」
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許晨光針鋒相對,亳不退讓道:「我當然知道開礦就會有利益糾紛,但現在不同以往,現在關山的基層治理能力和法治環境早不是以前那種近乎「蠻荒」的環境了,我們鎮上有信心能控制住,當然只要開礦,總會有安全生產責任事故的風險,但是只要鎮裡做好防範和指導,這都能把風險降低的,再說了,就算有風險,那也是鎮委和安監部門擔了,趙書記您大可放心,再怎麼對您的影響也不會太大……說到這,我才是有一個疑問,您為什麼這麼反對重新開礦?重新修路?這麼怕老百姓富起來?」
被說中要害的趙賢才臉色黑的難看,他移開了眼神,沒有第一時間回答這個問題,月光透下一地婆娑樹影,映照在趙賢才臉上忽明忽暗。
南吉市比關山鎮氣溫高几度,但也是山區縣級市,此時夜風一吹,許晨光背後一陣沁涼,他突然覺得自己剛剛的話語似乎也有些重了,兩人就這麼相對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趙賢才打破了沉默。
「我為什麼反對你做的這些事?這最開始讓你去關山的時候,我就找你談過了吧?我當時就已經把一切都攤開告訴你了,這現在你還要反過來質問我?」
許晨光一愣,他想起半年多以前,自己還在監委的時候,趙賢才確實找上自己談過幾次話,當時就在趙賢才的辦公室里,這位年輕的市領導和自己吐露了所有的想法,那是一副關於關山幾千年來從未有過的大變局,當時意氣風發的趙賢才還沒有現在這般陰鷲難測,指著那副規劃圖說這將改變關山的整個歷史,還問自己願不願意成為這宏偉願景中關鍵的一步棋。
這不過短短半年,兩人卻已經形如陌路,許晨光不免感慨起來:「我知道,您還是想著那個「頭號工程」?可是,我到了關山之後,我看到的和您所說的完全不一樣,我不認為異地……」
「別在這裡說!」
趙賢才飛快的打斷許晨光差點脫口而出的幾個字,他機警的看了看四周,夜深月重,兩人這塊區域只聽見幾聲蟲鳴,並沒有另外一雙耳朵。趙賢才又壓低聲音:「我告訴你,這事現在還是懸而未決,在正式開始之前不能和另外任何人講起,不然整個南吉都沒有清淨日子過了!如果是你我口裡傳出去,你想想後果會多嚴重!?」
即使如今與趙賢才爭的火熱,但許晨光還是明白這件事確實在落地之前不能走漏一點風聲,畢竟牽扯太廣,上萬人的人生命運都可能不同,而且這事目前也只是一個想法和規劃而已,上上下下沒看到任何動靜,八字沒一撇的事,傳出去可就會出大麻煩,追究起來就不只是調離、免職而已了!
見許晨光知趣的沒再提起,趙賢才算是輕鬆了口氣,他有些複雜的打量著這位半年下來就像是換了人般的「前」監委幹部,原本筆直堅挺的西裝制服換成了適合樸素簡單的短袖襯衫,腳上也不再是光亮皮鞋,而是一雙一看就上山下河過許多次的運動鞋,特別是那張原本英朗白皙、線條分明的俊臉,此時也曬得不成樣子,乍一眼看去,倒和山里長大的山民並無分別了。
趙賢才突然想到:這小子是真把關山當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