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 故事那麼長那麼悲傷

  木蘭城看似大其實並不大。

  

  顧流年很快找到莊主所在的地方。

  那時候，一身白衣的她正獨自一人坐在院子裡喝酒。

  夜風吹拂起旁邊的紗幔，同時也吹動莊主的頭髮，頭髮飛揚起來的樣子，像極了黑夜毒蛇的身軀在扭動。

  如果你沒見過她那張臉，遠遠看去你會認為這一副場景非常唯美。

  如果你認識她，並且知道她是一個已經活了一百多歲的老女人的時候，那麼你看到這一幕就不是唯美的感覺了，而是瘮人。

  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那一種。

  顧流年向來膽大包天，毫無顧忌，但是看到這一幕，莫名的有一股寒涼之氣在身體裡縈繞。

  「來了。」

  莊主的聲音在院子上空響起，帶著一絲蒼涼，這跟之前顧流年接觸的完全不一樣，倒令他有些詫異。

  「怎麼不過來？」莊主再次開口，「是我邀請你不動，還是你怕我吃了你？」

  顧流年淡淡一笑，邁開步子朝前面走去。

  莊主一抬手，遠處的一個蒲團落在顧流年面前，她說：「坐。」

  顧流年在她面前坐下，一杯已經倒好了的酒出現在他眼前。

  莊主說：「如果認為有毒，你可以不喝。」

  顧流年掃了一眼面前的酒，一股清香淡雅的香氣自酒杯里油然而出，他忍不住感慨道：「好酒。」

  儘管他說好酒，但是顧流年並未去喝，而是說：「我以為我們見面的場面會幹一架，你突然這麼客氣，讓我不得不去思考你這麼做的目的。」

  莊主呵呵一笑，說：「目的？我有什麼目的？」

  「如果你沒目的，你會把我們都引入這裡來？」

  莊主眸光微斂，聲音有些沉痛，說：「就算我不吸引你們來這裡，依照你們的好奇心，你們會不自己找來？只不過是時間早晚。」

  「你說的沒錯，不過，」他停頓一下說：「年輕人不就是喜歡冒險刺激的履行麼？」

  莊主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酒，顧流年說：「你這麼個喝法會醉人的。」

  「你是在關心我嗎？」莊主話音剛落，顧流年笑著說：「你若這麼認為，那就這麼認為吧。」

  莊主嘆息一聲，說：「我姑且當你是關心吧。」

  顧流年聽她這聲音有些寂寥，心中的好奇因子又開始作祟，問：「這偌大的木蘭城裡怎麼會只有你一個莊主的？不應該是叫城主嗎？」

  莊主扭頭看了他一眼，說：「城主？」

  她目光漸漸變得迷茫，沉默片刻，隨即失笑起來，說：「你不說城主我都忘記這世界上還有城主這兩個字，是呢，從什麼時候開始再也沒有人在我面前提城主了呢？」

  聽聞莊主的聲音愈發的寂寥，顧流年心中一頓，下意識說：「這裡面不會有一段曠世離奇的戀情吧？」

  莊主低頭，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將酒水盡數灌入口中，說：「一百多年前，木蘭城是一個平靜且富庶的小城，引得周圍很多國家的人覬覦，因為木蘭城既不屬於北方也不屬於南方，更不屬於西方同樣也不屬於東方，它只是四個方向的中心點。

  就憑藉這一點，木蘭城便成為歷代各國帝王爭奪的地方。

  木蘭城因為它的地理優勢，成為商業經濟的中心，後面富庶的程度，一度流傳出誰擁有了木蘭城，那麼就可以稱霸天下。

  稱霸天下，哪一個帝王不想稱霸天下？

  只要你坐在了那個位置，只要你身為帝王，只要你有貪慾之心，只要你想讓人萬世景仰，那麼你就不可能不會有那種想法。

  木蘭城成為眾矢之的。

  其實木蘭城並未做錯什麼，卻為自己招來了無數殺身之禍。

  當木蘭城成為戰場之後，經濟消失了，不再有商家願意來這裡。

  所有的交易都在變得慘澹，木蘭城頭上籠罩著一團團烏雲，何時是個頭呢？

  沒人知道。

  歷代木蘭城城主為了守護木蘭城，披掛上陣，只為保護自己的子民。

  莊主，從前並不是莊主，她只是上一任城主的妻子而已。

  她跟上一任城主非常恩愛，只是，他們剛成親不到一個月，四國舉兵來犯。

  城主為了保衛他的子民，穿上鎧甲上了戰場，並且告訴自己的妻子，在他走後，由她暫時管理木蘭城。

  她等了許久，也盼了許久，夫君沒有回來，而那次迎戰的所有子民都沒有回來。

  眼見大軍壓境，木蘭城即將落入敵手，城裡的長老們進行了一次密談，後來他們一致同意將木蘭城沉入地下，只是為了暫時規避風險。

  這個舉動得到了所有的子民同意，但只有莊主一個人反對。

  她的丈夫，她親愛的夫君，還沒有回來，他們怎麼能這樣做呢？

  莊主反對，掙扎，抗議，然而她只是一個弱女子，她的反對有誰會聽？

  沒人會聽，甚至，根本無人理會。

  對方只會認為她在拖大家的後腿。

  現在保命要緊，你還在為你的兒女情長難過？

  別逗了，在失去家園之前，你要先保住自己的命！

  莊主望著那些人爭先恐後的要離開，莊主絕望，憤怒。

  她要逃離這裡，出去追尋自己的夫君，然而那些長老們擔心她會泄露他們的計劃，便將莊主禁錮。

  儘管如此，莊主也沒有失去想要出去尋找自己夫君的心。

  她跟木蘭城裡所有的人抗議著，不管她做怎樣的抗議，都無濟於事。

  眼見那些人兵臨城下，長老們擔心莊主會壞他們的事情，最後請求祭司將莊主困在祠堂前面的那座殿堂里。

  他們打算解決目前的問題之後就會將莊主放出來，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當他們齊心合力將木蘭城沉入地下之後，幾位長老因為體力不支相繼死去。

  莊主就這麼被困在那裡，再也動彈不得，這一百多年來，莊主的日子過的像是活死人一般，直到現在她都沒有等來郎君歸來。

  多少次，她都想一死了之，結束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可是沒有人敢去殺死她。

  儘管有她的命令，那些人也不敢忤逆。

  城主不在，象徵木蘭城裡最高權力的那幾位長老也已經死亡，如果莊主再死去，誰來統治木蘭城？

  他們不傻。

  城主將木蘭城裡強壯的男人都帶出去打仗了，只留下婦孺老幼，現在城裡最高權力的長老們也死了，誰來統治木蘭城呢？

  除卻莊主之外，沒人認為自己能夠統治木蘭城，是以，莊主被迫成為他們的領袖。

  一年，兩年，還會有人追問他們什麼時候出去。

  三年，四年，那些因為在戰爭中失去親人的人們的心上的傷痕似乎減少許多。

  五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他們的心再時間的腐蝕下，已經完全忘記了那過去的親人。

  就這樣麻木的生活著，木蘭城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座木蘭城了，而是一座鬼城。

  所有人都如行屍走肉，在暗無天日的地下生活。

  而莊主，面對這樣的命運又能怎樣？

  她開始憎惡起自己遭遇的一切，憎惡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

  她的心也變得扭曲。

  沒人會關心她心中怎麼想，也沒人會關心她開不開心快不快樂，甚至，根本沒人會問她想不想要這樣的生活。

  是的，她不應該被遺忘，但是卻是被遺忘最徹底的人。

  每當城裡出現什麼事情，這些人才會想起她。

  她開始怨恨，也開始瘋狂，殺戮，成為她宣洩心中憤怒的方式。

  儘管如此，依然沒有人去反駁，也沒有人站出來說她這樣做的不對，好像她就應該是這樣一般。

  面對這樣的生活，莊主的內心逐漸變得冷漠，陰暗。

  直到有一天，整個木蘭城突然重見天日，就這麼直白的出現在世人面前。

  所有人都變得震驚。

  他們似乎都忘記了從前行走在路面的那種滋味。

  陽光，土地，空氣，一切的一切令他們變得手足無措。

  短短几個時辰，他們就接受了這個轉變。

  一切來的那麼突然，又是那麼的驚喜。

  那一天，莊主得知外面的格局早就變了，從前的四國劃分為好多個國家。

  從前木蘭城消失的那一幕被他們傳的神乎其神。

  那時候莊主才知道那一天隨同木蘭城消失的還有四國的兵力。

  所有人都找不到那些人，好像這些人未曾來過這個世界。

  只是短短的幾天時間，木蘭城重新回到地下。

  陽光，土壤，大地，似乎一切跟外面沒有變化，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這裡的一切都是幻覺。

  這些都是那幾位長老們合力打造的，看似真，卻是假的。

  所有人從一開始的狂歡，變成沮喪，後來又恢復到從前的樣子，好像那幾天只是他們一個夢。

  接下來的生活跟從前沒有分別。

  就這樣又不知道過了多少年，莊主等來了顧流年。

  剩下的故事不用莊主說，顧流年自己都知道了。

  這個故事有些長，似乎長到用一生來聽。

  聽完莊主的話，顧流年陷入沉默。

  他很想說點什麼，至少打破此時的靜謐，但是搜腸刮肚卻沒有搜到一句合適的言語，靜默之下，他端起面前那杯酒往口中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