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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吏祿三百石

2024-06-04 12:06:08 作者: 十年臥雪

  雖是早春時節,但山間的天氣依舊寒冷,李縝在出門前,便披上了九懷「織」的那件大氅。

  王義信也是殷勤,一大早就候在門外,手中還提著個食盒:「聞喜煮餅,吃五張,便一天都不會餓。」

  王義信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郭英萼親自去郭行健宅交涉了一天後,傍晚時分,帶回來的兇手叫任鴻。

  任鴻,是長安另一巨商任宗的侄兒,而任宗是巨富郭行先的女婿,換言之,郭行健是把自己的侄孫推了出來。如此一來,這本簡簡單單的家奴失手殺人案,就成了會牽動兩家巨商的大案。

  所以,幹過縣尉的王義信立刻意識到,今天的午膳,是無法按時吃了。

  「你說這郭行健,可是在和我們置氣?」李縝接過餅,還沒吃就道。

  「是啊,本以為他會推個家奴來,大家都好交代。可他卻把任鴻交了出來,不可理喻,不可理喻。」王義信說著,連聲嘆息。

  說著,兩人來到公堂上,郭英萼已經來了,但還沒有吩咐帶人犯和人證,見了李縝,他黑了臉,毫無感情地與李縝問了聲好,應該是在惱怒,李縝這一來,就給他拋了這麼個燙手的山芋。

  「李判官,你可知曉,這任宗是何人?」郭英萼也不避忌這裡是公堂。

  

  「知曉,但我更相信,明府絕不會冤枉任何一個良人。」李縝答。

  「呼」郭英萼噴了口氣,揮揮手:「帶犯人、苦主。」

  李縝和王義信並沒有坐在郭英萼身邊,而是躲進了公人們身後的陰影中,他倆級別雖和郭英萼一樣,但奈何平台高,隱藏分多,所以郭英萼也只好權當看不見,硬著頭皮來審這搞不好能送自己上天的案子。

  不多時,任鴻和趙有年帶到,李縝本是猜測,這兩人一見面,就該火拼了。怎知,這兩人一見面,趙有年就大聲嚷嚷,聲有悲戚,但絕無怒意。

  「他說什麼?」郭英萼問身邊的司法。

  「他說,我不是兇手,兇手是郭行健養的遊俠,郝四郎。」任鴻道,他的雅言說得很流利。

  「本官沒問你!」郭英萼一揮手。

  「明府,趙有年真是這麼說的。」司法後知後覺道。

  「奇事。」李縝也驚掉了下巴。

  「判官,明府在看著你。」王義信用手肘捅了捅李縝,「給你使眼色呢。」

  「不用理他。」李縝道,他知道自己的職責,乃是協助裴寬檢查刑獄,而不是親自上陣去審,更要小心不能做出干預判案的事。

  「把任鴻帶下去。」郭英萼見李縝不理他,只好揮手道。

  任鴻被帶下去後,他又問趙有年:「趙有年,這任鴻,真不是打死你兒子的兇手?」

  趙有年一個勁地搖頭,然後又說了一串什麼。

  「明府,趙有年說,這任鴻和他兒子一起在鹽田做工的時候,就經常給他們吃的,還給他們買過治病的藥。」

  「怪事。」李縝道。

  「不奇怪,許多富戶的子弟,讀了幾本聖賢書,就去質疑自家阿爺的行為了。那話如何說來著?父子世仇。」王義信道,「殊不知,若不是他們的阿爺當惡人在先,他們也不可能有機會讀上聖賢書的。」

  「倉曹,你有故事啊。」李縝笑道,他相信王義信的話,因為李林甫和李岫父子,就是最好的例子。李林甫作惡多端,李岫就跑去勸他從良,父子兩人還時常為此吵架。

  「我都是半百的人了,什麼沒見過?」

  任鴻又被帶了回來,由於他會雅言,問起話來,就方便不少了。

  「任鴻,你說說,這郝四郎為何要打死趙有年的兒子。」郭英萼問。

  「因為趙二娃病了,手腳不利索,郝四郎認為他在偷懶,便打死了他。」任鴻道,「但實際上,趙二娃並非郭行健的奴僕,而是良人。郝四郎根本沒有權力,處置他。即使趙二娃是奴僕,郭行健不報備官府,私下處死他,也是重罪!」

  「這任鴻是來報仇的。」王義信道,「他剛才的話,可不興在堂上講啊。」

  李縝從懷中掏出一本帳簿:「還好郭行健送的鹽,我們已報了帳。」

  「嗯。」

  所謂報帳,就是主動向採訪使或御史報告,何人於何時何處,給自己送了多少禮。自己因為工作需要,只能收了,但是絕對沒私吞,已如數上繳國庫。

  「把他們的籍拿來。」郭英萼意識到,自己被架到火上烤了,但在採訪使的判官面前,難道還能立刻宣布退堂嗎?

  不多時,戶曹抱來一沓文書,郭英萼當庭看了,然後一拍驚堂木:「胡言,天寶元年,趙二娃,趙有年,便已賣身為仆,入了郭行健家。」

  「那是因為,開元二十七年,郭行健私下裡,截斷了鹽母,禁止畦戶用鹽母的水灌溉鹽田。」任鴻當即反駁,「沒了滷水,如何能製鹽?可官府卻不管,只是一直逼迫他們交鹽,還對質量,百般挑剔。終於,到了天寶元年,畦戶們財力窮盡,只得賣身郭行健為奴!你作為一縣之明府,難道就真的不知道嗎?」

  「你!」郭英萼猛地舉起驚堂木,想賞任鴻三千杖,但在驚堂木落下前的最後一刻,他才忽然想起,今天河東郡的官員在,採訪使的屬官也在,故而只能悻悻作罷。

  「本官天寶三載才到任,以前的事,不知曉。」

  「判官,看看吧,這便是猗氏的明府,尸位素餐!這便是猗氏的蒼生,行屍走肉!」

  「走,快走!」王義信扯著李縝,從公堂的後門處,落荒而逃,「瘋了。瘋了。」

  「你拉著我幹嘛?」李縝有點氣憤,他心中本來是在想著,如何幫任鴻和趙有年的,但當王義信拉扯自己的時候,他竟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可以運氣用勁,讓自己的雙腿生根,而立在原地不動的。

  「這是個圈套。」王義信氣喘吁吁道,「他,他如何知曉,我們到了猗氏的?」

  「你的意思,有人當我們在正平縣的時候,便走漏了風聲?」李縝問。

  「不知,但今天的事,你一表態,就完了。」王義信道,「支持郭英萼,便是瀆職,支持任鴻,你便會開罪了一群人。」

  李縝點點頭:「那倉曹可知道,這些人,都有誰?」

  「哎哎哎,我是倉曹,不管這些。」王義信連連擺手,「判官,送你一句千金之言吧。即便是自己的分內事,一旦覺得不對,當跑,就跑。到時自有個高的,來善後。」

  「多謝倉曹,只是這千金之言,縝該如何回報?」李縝在長安待了一年,已經不太相信,世界上真有人會無緣無故對自己好了。

  「哈哈,判官,你可是人間的李郎子啊,來這就是歷練,往後何愁沒有大前程啊。」王義信笑著叉叉手,「我今日,不過是成人之美,成人之美。」

  李縝眼珠一轉,覺得王義信可能就是好做順手人情,將來,萬一哪個受過他恩惠的人發達了,飲水思源,他便也能跟著發了。

  「多謝,倉曹千金之言。日後,縝定不會忘了倉曹。」李縝道。

  兩人在院中站了一會兒,終於聽得正堂安靜下來,郭英萼黑著臉出來,見了兩人也不打招呼,全當沒看見,從旁側繞了過去。王義信揪著司法問了,原來是郭英萼害怕任鴻越扯越大,下令退堂了。

  王義信叮囑李縝,萬不可偷偷去見任鴻,否則別人就當他知曉了整件案情,屆時,就真的不得不表態了。

  李縝想了想,覺得王義信說得對,便暫時不管這趙有年案了,而是讓戶曹把猗氏縣裡,與鹽有關的簿冊都拿來,逐一翻閱。

  一說到「鹽田」,王義信便滔滔不絕:「開元元年,河東郡的鹽池逐漸乾涸,不能如過去一般依靠自然之力曬制池鹽,姜師度便上奏,稱便率眾疏決水道、開墾鹽畦,通過水道往鹽畦中灌水後再曬製成鹽。」

  「如此一來,鹽田中需要的人力就多了,於是姜師度便招募防池官健及池戶百六十五戶以製鹽。開元二十五年。河東郡的鹽池改為民營,防池官健被裁撤,不願還鄉的便入籍猗氏縣,與池戶們一起,靠製鹽為生。而這些鹽戶,又被成為畦戶。」

  王義信不止用口說,還動手在地上的泥土中畫了個「井」字:「這鹽畦中的一畦大約有一丈一尺寬,水渠設置在畦與畦之間以便灌鹵;鹽畦成『井』字形分布,九畦為一井;每十井又有溝渠作溝通,溝渠還設置有排水路線,並用閘門來控制分鹵導流。」

  「至於稅收,當初規定,每十斗取一,剩下的,則有畦戶自由分配。」

  李縝翻閱著簿冊,發現都和王義信所說的無異:「那為什麼,現在畦戶們都成了郭行健的奴僕?」

  按理來說,鹽田受水旱蝗災的影響是比較少的,十斗取一的稅,也不是離譜的,不應該短短八九年,就全被逼得賣身了。

  「因為在官營時期,池戶們需要受官吏和防池官健的看管。每年上交的鹽,都有定例。所以,租庸調輪不著他們。官轉民之後,這些可都來了。王鉷不是弄了個什麼。補租庸調嗎?哎,這便少不了他們,判官且算算,從開元元年到開元二十五年,整整二十五年啊!」

  李縝一愣,他雖然知道有人被一口氣收了三十年的租庸,但卻從不知道,原來這三十年的租庸調,是這樣來的。

  「楊慎矜任了含嘉倉出納使後,又下令『諸州納物者有水漬傷破及色下者,皆令本州征折估錢。』判官也知曉,這鹽池哪裡能種小麥,哪能養蠶?唯有用鹽,去跟過路的貨商去買。」

  李縝聽到這,已經開始搖頭了,但沒想到,這僅是開端,重頭戲還在後面。

  「但這江南的布,河北的麥、谷,都是水運而來,途中就少不了受潮。楊慎矜說了,受潮就要折色。這折色可不得了,一丈布,受潮後,他便只認三尺,剩下的七尺,都要以現錢來補。」

  一聽到現錢,李縝就是心口一緊,因為他上一年,才經手過假錢案,他雖不了解詳細案情,但從已知的信息便足以推斷,這些鹽戶,絕對也是受波及者之一。

  「如此一來,十斗鹽便去了五斗。節衣縮食一下,還是可以過日子的。但這鹽母,偏偏卻又被郭行健給截斷了。」王義信長嘆道,「生計沒了著落,租庸調又催得緊,郭行健的家奴們,便是這麼來的。」

  「可這鹽母,是一條河啊,這不應該歸國朝所有嗎?」李縝疑惑不解。

  「因為,這猗氏的畦戶有數百戶。對他們逐戶徵稅,收庸調,麻煩,而且畦戶中,也確實有人,是實在交不出一粒鹽了。所以歷任明府,都會與富戶商議,由富戶捐獻缺額。而後,再給富戶一些補償。」

  「苦。」李縝不由得嘆道,他總算明白,為何裴冕會說,這個「榷鹽鐵」無非就是將已經被宇文融、王鉷、楊慎矜、李林甫等人颳了一遍又一遍的地皮,再刮一遍罷了。

  「李判官,這就是『吏祿三百石,歲晏有餘糧』的背後啊。」

  「里正還在不在?」李縝問。

  「一直在縣衙外候著呢。」

  李縝於是和王義信走出縣衙,一眼就看見,穿著一身褪色麻衣的里正,正縮在街邊的牆角處,著急地等候著。

  「讓他帶我們回那個村子,再看看。」李縝道。

  王義信翻譯了李縝的話,但里正卻嚇得趴在地上,連連叩頭,口中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

  「判官,里正說,他家裡也沒鹽了,真的沒鹽了。」

  「這是何意?」李縝狐疑。

  「判官,你是有所不知啊,往年都有各種使職的屬官來河東巡按,這又少不了。」王義信伸出左手,朝李縝招了招。

  李縝想了想,認為里正如此牴觸,顯然是早已被各級官吏傷害過,因此無論自己現在如何說,里正都是不會相信的,里正不信任自己,自己便難以問出真實的情況。

  「倉曹,往常猗氏的鹽是如何運出去的?」李縝決定,先去看看這運鹽之路。

  「都是在吳王渡裝船,運往蒲津渡,再從那過曲浮橋,運往雍州。」王義信道。

  「走吧,去吳王渡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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