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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鳴冤

2024-06-04 12:06:04 作者: 十年臥雪

  雖說是「便飯」,但既然有裴寬和王承禮在,飯局上的一切,就應該等級分明,尊卑有序。這不,裴寬和王承禮在上座,李縝和高尚,則由河東郡的司倉參軍,王義信陪著。

  「這河東郡啊,說一句物華天寶也不為過,其中這鹽鐵之利,更是冠絕九州啊。」王義信一開口,就將話題引向榷鹽鐵,「朝廷的邸報,我們也看過了,據說是準備『民采、官收、商運』?」

  「是。」李縝點點頭,「倉曹覺得,如此做法,可行與否?」

  「可行自然是可行的。只是……」王義信抿了抿嘴唇,然後又猛地灌了口酒,才道,「民采是肯定的。可這官收和商運,到最後,不都成了一家嘛,如此對民而言,鹽鐵之價,反而會漲。漲得多了,私鹽、私鐵可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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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尚眼眉一挑:「那倉曹之意是?」

  「哈哈,我不過是個粗人,只會提問題,想不出對策。呃,自罰一樽。」王義信說著,又喝了一杯酒,臉頰不由得泛紅。

  「聽倉曹的口音,似乎不是河東的?」李縝問。

  「哦,我是太原人。開元八年及第,銓選了二十年,才等來正平尉一職,也就去年,才任的司倉參軍。」王義信豎起兩根手指頭,晃了晃。

  李縝這才明白,為何這位倉曹看上去如此蒼老,原來是大好青春,都消磨在漫長的等待中了。

  「倉曹為何等了這麼久?」高尚又皺了皺眉頭,因為他下意識地認為,這王義信也是太原王氏出身,背靠望族,又是進士,自然不可能如此落魄。

  「我是偏房,又非嫡長,家中財力不足,所以每一步,都比旁人難走啊。」王義信說著,又飲了一口酒。

  「倉曹,我們明天,想去鹽池看看,不知,是否方便?」李縝問。

  「自然可以。」王義信答,「我今晚,便去稟告府君。」

  半個時辰後,宴席散去,眾人各自下去休息。

  李縝叫來裴冕和郭晞,準備讓他們明天也出去轉轉。

  「三郎,明天,有件大事,你有沒有興趣?」李縝笑著問他。

  「什麼大事?」郭晞跟了一路,雖說一直在遊山玩水,但也厭惡了,因此一聽有事做,便立刻來了興致。

  「裴兄明日要喬裝成鹽販,與本地的鹽商交洽,你感興趣呢就去聽聽。也順帶,保護他的安全。」

  「哈哈。」裴冕被李縝逗笑了。

  「好。包在我身上。」郭晞拍著胸脯道。

  「那便先去歇息。」

  郭晞走後,裴冕順手把門窗都給關上了。

  「李郎,你這是想讓我去做什麼?」裴冕問。

  「剛才,倉曹王義信跟我和高尚說,這榷鹽中的民采、官收、商運。到了最後,就會變成官商合謀,哄抬鹽價。所以,我們最好先看看,現在的鹽商,究竟都是什麼人。他們又是如何販鹽的。」

  「你的意思,誰要我假裝外來的鹽商?去買鹽?」

  「是,再看看,這裡有沒有與鐵勒幫一樣的團伙盤踞著。」李縝的想法是,既然世家大族不是能輕易動的,那就先拆了這鹽幫,一來立威,二來,打斷了原來的利益鏈後,自己的手,才好伸進這利益鏈中。

  「你的意思,是想控制鹽商?」裴冕問。

  「是,讓這些大戶當鹽商,朝廷再每年向他們徵收一定的鹽稅、一定的鐵稅。這樣,頭兩年需要上繳的稅賦,便算完成了。」

  「這樣搞,可就真有異變了。王公已經用租庸調颳了一次地皮,這鹽鐵如果全交由大戶來管,等於刮第二次。」

  「原來你知道,王鉷的租庸調改制是在刮地皮啊?」李縝饒有興致地看著裴冕。

  「那你呢,你這個榷鹽鐵,說到底,還不是為了斂財,然後好像宇文公那般,上進。」

  李縝承認,裴冕說對了,不過也只對了一半:「不一樣,王鉷的做法,只有奪沒有予。「」

  「而這榷鹽鐵,它本來就被豪族壟斷著,然後再分配給散戶。我們的設想,便是在這些散戶中,挑出技藝精湛的,則授予官職,鼓勵他們將自己的技藝,獻予聖人。然後,官府再出資,建立工場,統一工藝、標準,大幅提升產量。」

  「對於本歸豪強壟斷鹽池、鐵礦,官府也不徵收。只不過,三五天去檢查一下,作坊有沒有走水隱患,有沒有污染河流,破壞山川之氣。最重要的是,有沒有納稅,強占良人為奴,以事生產。

  「如此多做幾番,這些人就該知曉,這鹽鐵的利潤,該給官府分潤一些了。而這些他們送上來的禮。才是我們的鹽稅、鐵稅!」

  「大哥,給裴冕留條活路吧!」裴冕嚇得臉色慘白,「這樣搞,指不定哪天,就暴死於野了。」

  「我總算明白,為何聖人要讓縝當這個判官了。」裴冕一說這話,反而又令李縝靈光一閃。

  「何意?」裴冕發現,自己這些日子下來,似乎是越來越笨了。

  「你可還記得,長安城裡流傳的那首,關於我的童謠?」

  「那什麼?願~學!李太白,詩才換金縷。莫學李郎子,詞華歡族女。」裴冕真的唱了出來,且還是真情流露。

  「我問你,這族女,指的是誰?」

  「小曦啊!」裴冕脫口而出。

  「所以這童謠的意思,就是我和右相的女兒關係不一般。」李縝道,「懂了嗎?」

  裴冕雙目放光:「榷鹽鐵是楊國舅提出來的,裴公本親近東宮,此番授官,據說虢國夫人出過力。如此說來,在旁人眼裡。這推行榷鹽鐵,便是整個朝廷的意思了?」

  李縝點點頭,他現在是越發覺得,自己每時每刻,都在被人算計著,只不過,這些算計的結果,有的,是為他好,有的,會讓他粉身碎骨。

  一夜無話,次日一早,眾人便分頭做事,高尚陪著裴寬應付王承禮。裴冕和郭晞出去閒逛,他倆本就不是官,身穿的也不過是再普通不過衣著,故而不用擔心,會被人刻意跟蹤。

  李縝叫上胖子,隨著王義信前往鹽池。剩下的人,林維章、周八郎和平洌,則留在官舍之中。

  王義信其實很健談,只不過昨日是初見,而且人多,所以說的話少。今天,只有他們三人的時候,他的話自然就多了起來。

  「某在正平任縣尉的時候,就收到了聖人的禮物,便是這『新誡』。」王義信沒騎馬,而是牽著馬在地上走,邊走邊道,「我求令長,保義下人。人之所為,必有所因。秋矜浸廣,賦役不均,使夫離散,莫保其身。」

  《新誡》是一首長詩,上面道盡了聖人對縣令們的殷殷期盼,諄諄教誨,若光看內容以及開元二十三年以前,聖人的舉措。這確實是一位曠古難遇的明君。

  「征諸善理,寄爾良臣,與之革故,政在維新。調風變俗,背偽歸真。」王義信念及此詩的時候,臉色是敬重的,「家父和家母,皆是為武周時的酷吏所害。所以,當我聽見,這『調風變俗,背偽歸真。』的時候,是真的痛哭不已。」

  李縝知道他為何而哭,因為但凡有點年紀的官員,無論是賢是邪,都知道,天寶與開元,已是恍若隔世了。

  「教先為富,惠恤於貧。無大無小,以躬以親。青旌勸農,其惟在勤。墨綬行令,孰不攸遵;曷雲被之,我!澤!如!春!」

  「大哥,倉曹是真動了情啊。」大胖子也看出來,王義信狀態不對了。

  李縝點點頭,關切地看著王義信道:「倉曹,你可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他知曉,王義信不會平白無故地背一次《新戒》給他聽,必然是有所圖謀,只是不知,王義信的目的,是為何。

  「判官,等會,靜心看,仔細看,你便知曉了。」王義信卻是不回答,而是雲裡霧裡地說了句。

  大胖子是在實在人,手已經握在刀柄上,倒不是想威脅王義信,而是覺得,王義信是在提醒他們,等會兒,可能會有人對他倆不利。

  李縝沒注意到胖子的小動作,只是跟著王義信往前走。三人山林間,白天走,夜間歇,終於在幾天後,翻過了群山,見到了一方巨大的湖泊。

  「這便是鹽池了。《水經注》載:鹽池東西70里、南北7里,深而不流,水出白鹽,自然凝成,朝取夕復,終無減損。」王義信對於這經史典籍,也是信手拈來。

  「我們面前的,是東池。看見那條黑色的河了嗎?當地人稱它為『鹽母』,因為這條河,滷水充盈。用它的滷水製鹽,顆大粒白。」

  「大哥,這鹽池竟然有這般多種顏色,還有這塊,跟顏料一樣。」胖子興奮不已,「哎,那個倉曹,能下去看看嗎?」

  「當然。」王義信說著,又在前引路。這一次,李縝算是知曉,什麼叫望山跑死馬了,因為他剛剛在山頂上俯視鹽池的時候,目測山地離鹽池也就十多里。但怎知,一直轉到日落西山了,這鹽池,還在前面很遠處。

  「哎,這道沒官驛了。不過有個村子,進去借宿一晚吧。」王義信指了指前方,升起炊煙之處,「我去看看,有誰願意留我們過夜。」

  「倉曹,拿著。」李縝說著,從腰間解下一個荷包。

  「府君說了,此行,記在河東郡的帳上,不牢判官破費。」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李縝點頭一笑。

  三人在村中轉了小半刻,最後敲開了里正的門,占了最大的那間臥室。里正見是上官來,嚇了一跳,抄起殺羊刀就往廚房撲去。

  李縝揪著他:「不敢勞煩老人家,隨意就可。」

  「就是粗茶淡飯。」王義信拍了拍里正的背脊。

  「曉得,曉得。」

  里正下去了,半個時辰後,竟真的端來粗茶淡飯,每人碗裡,僅有幾塊蘿蔔,一塊薄薄的醃肉。

  李縝和胖子在隴右的時候,都是吃慣了這種的,因此也不覺得難以入口,端起來就吃,就是那王義信,總感覺無法下咽,尤其是吃那塊醃肉的時候,幾次反胃。那難受的模樣,真叫人看了都擔憂。

  「這村里住的,都是畦戶,世代就靠著這鹽池過活。」王義信難受歸難受,但還是不斷地跟李縝二人說話,免得冷了場。

  「需要我給里正,介紹一下嗎?」他又問李縝。

  「無妨。」李縝想,自己如果一直跟著王義信走,只怕所看到的,也僅是河東郡想讓自己看到的,與其如此,還不如傳出自己來了的消息,說不定,還能聽到一些,河東郡不想讓自己聽到的事呢。

  王義信於是對著里正嘀咕,他們說的,都是當地的方言,李縝和胖子,是聽不懂的。

  「咚咚咚」三人正吃著飯,忽然,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還有一把急促且尖銳的聲音。不過,這聲音說的,也是方言,李縝和胖子,依舊聽不明白。

  「何人?」王義信問了句。

  「像是趙有年。」里正也站起身,黑著臉道。

  王義信悄悄地側了側頭,看了李縝一眼,而後轉向里正:「莫要驚擾了判官。」

  「諾。」里正應了,匆忙出去。

  李縝也站起身,跟著里正就往外走。

  「哎,判官。」王義信見了,慌忙來阻攔,「就是來找里正的,無事,無事。」

  「無妨,一起去看看。」李縝雖然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但能聽得出來,敲門的人有急事,但不知為何,里正會黑了臉。

  三人剛來到門口,就看見里正正被一個中年男子抱著雙腿,里正還氣得動了拳頭,那中年男子卻依舊不肯鬆手,見了有穿著官服的人出來,雙眼立刻一瞪,棄了里正就要撲上來。

  里正雖然年紀大,但手腳可不慢,一下子就抓住了他。

  「你可聽得懂,他說什麼?」李縝問王義信。

  「我聽得懂正平一帶的語言。這裡的,唯有靠里正。」

  李縝知道,里正不會雅言,所以得靠王義信二次翻譯,可是如此一來,他還能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呢?

  「讓他,帶我們去他家看看。」李縝道。他認為,通過一個人的家境環境,是可以大致判斷出這個人的生活狀況,以及是不是真的遇到了問題的。

  這是一個沒辦法被糊弄的要求,所以一刻鐘後,李縝就跟著趙有年,來到了一間離村道最遠,且破舊不堪的屋子前。幾人剛進門,就嗅到一陣血腥之氣。

  胖子動作快,刀已出鞘,護在李縝身前。

  「啊。無,無,無!」里正白了臉,跪倒在地,連連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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