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稅賦之困
2024-06-04 12:06:02
作者: 十年臥雪
唐代前期,歷代聖人都會頻繁地東巡洛陽,這不是因為他們喜好旅遊,而是因為,關中地區早已從秦漢時的千里沃土,變成了連自給自足都難的地方。而造成這種現象的主要原因是,關中地區的人口增長,已超出了土地的最大承受力。
在太宗皇帝時期,長安的官員定額不過七百三十人,即使加上一些編外官員如「員外」、「特置」,每年養官的花銷也不過十五萬二千七百三十貫。因此,除了關中本地的糧食外,每年只需要從關東運來二十萬石糧食,就足以滿足整個長安的消耗。
但在歷經高宗、武后、中宗、睿宗四朝後,關中地區需要供養的脫產官員,就多達一萬七千六百八十六人,此外,還有吏員五萬七千四百一十六人,宮女四萬人,宦官三千人。這些都是有編制的,沒編制的,還有如雖有任官資格,但仍在守選的,還有官員們的家眷、皇親、供他們使喚的僕人、駐軍等。這些人加起來,便是一個數量恐怖的,不事生產的待供養集團。
而在唐代,產糧重地有兩塊,一塊是河北,另一塊是江淮。溝通這兩者的大動脈,叫京杭大運河。只是這條運河,並不經過長安。因此,要想將關東的糧食運到長安,糧船在到達黃河後,就要逆流而上,穿過天塹三門峽,而後才能進入渭水。
而在火輪問世前,人們缺的不是勇闖三門峽的勇氣,而是無法承受十艘船隻,要在此折損八艘的代價。
裴耀卿看到了這個大問題,所以在三門峽東,設立東庫,三門峽西,設立西庫,關東的糧船在抵達東庫後,便卸糧返回。然後由牛車、馬車、驢車將糧食從東庫運到十八里外的西庫,再從西庫裝船,運往長安。
這一辦法,解決了江淮的糧食進入長安的難題。同時,裴耀卿又開闢了一條北線,讓河北的糧食先運到太原,再從太原走水路經黃河入渭水到長安。
「只是裴公耀卿之法,只能解決糧食運送到長安的問題。卻無法解決,財帛的問題。」裴寬繼續道,「宇文公融看到了這點,所以提出了『括戶』、『括田』,改制賦役。試圖解決,這運糧所產生的巨大花銷。」
所謂的「括戶」、「括田」、「改賦役」,就是清查隱戶、隱田、使一些客戶、賤籍成為編戶,以納稅、服徭役。他是取得了相當的成功,僅用了一年,就清查出了八十萬戶,還有相當數量的無主土地。這被清查出來的人口,相當於去年總人口的百分之十,官府當年的稅收,隨即較上一年增加了幾百萬貫。
「但張公說就曾言,宇文公的做法,過於侵擾百姓。」李縝道,「想必是得罪太多人了吧?」
「是,宇文公融的做法,雖然增加了賦稅收入,也給一些客戶,授予了田地。但此舉,也犯了與前隋『大索貌閱』一樣的錯誤。」
這說法,李縝倒是第一次聽:「還請裴公賜教。」
「宇文公推行此策時,聖眷一時無二。各州的官吏中,就少不了想逢迎他的人。這些人,就對編戶動了歪心思,如虛報中男為丁男,以收稅。」
唐初時規定,男子十八歲為中,始授田,二十三歲為丁,始服徭役。這一規定的本意是,男子在成家後,還有幾年的時間,來給自家儲備餘糧,以供二十三歲時,服兵役、徭役時的消耗。但現在,均田制崩潰,田是肯定沒有一百畝的,服役繳稅的年齡,倒是提前了,這不是侵擾百姓又是什麼?
「李郎,看你的樣貌,從軍之時,也不滿二十吧?」裴寬看著李縝,目光中,浮現出一絲憐憫。
「縝並不知曉,自己生在何年。」李縝誠實道,「典籍中的生年,是從軍時,軍吏隨手寫的。」
「唉,這便是國之弊事啊。」裴寬說著,雙目一閉,「宇文公雖然嚴苛,但到底能做到,知人善任。往後,就沒這種日子了。」
「裴公之意,似乎對張公文獻,也……」
「牛公仙客,不就是高尚嗎?」裴寬不等李縝說完,就打斷道。
李縝一驚,不由得感慨裴寬的眼光就是毒辣,僅僅與高尚見了一面,就能判斷出,此人日後大有可為。
「不敢欺瞞裴公,縝舉薦高十三,就是怕他會投了安大夫。」李縝決定,對裴寬說幾句真話,以拉攏這位有清正之名的老臣,畢竟,這楊李黨也不能全是佞臣,到底得有一兩張金字招牌來撐場面的。
「此言何意?」裴公左眼一睜,左拳一握。
李縝覺得,裴寬似乎也對安祿山不滿,便問:「張公文獻對安大夫的評價,裴公可曾聽過?」
「能,奈之何!」裴寬揚天長嘆,這種無力感,李縝只在和吳懷實交流時感受過:開元年間的遺老們,都已經不能適應這煥然一新的天寶年了。
「能。」李縝給出了逆天的回答。
「你!你意欲何為?」裴寬嚇得左右環視,確認沒人在意他倆,然後才問道。
「張公的詩《望月懷遠》,不知裴公是否聽過?」李縝問。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裴寬喃喃道,這首張九齡被貶為荊州長史後,所作的詩,他自然是熟讀的,因為作出這首詩後不久,聖人就做出了「一日殺三王」這等驚世駭俗之舉。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裴寬繼續吟道,仿佛是在回憶,自己年少的時候,「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李縝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裴寬最終的答案,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還是烈士暮年,壯心已矣。
「李郎,國舅相比右相,如何?」裴寬看似是想讓李縝比較楊釗和李林甫,但事實上卻是在問:難道楊釗和李林甫,就不是一路人了嗎?
「裴公,當下能得聖眷的,除右相、安大夫外,便唯有國舅了。」李縝不回答裴寬的問題,僅是陳述事實。因為事實,自有千鈞之重。
「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裴寬念出了最後一聯,而後站起身,「李郎,陪老夫到外面,走一走。」
兩人出了官驛,沿著官道走了約一刻鐘,耳邊,忽然聽見濤聲如雷,登高一看,竟是黃河洶湧,將大地分成兩塊。
「黃河之水~天上來!」裴寬有感而發,念起了詩仙的《將進酒》,「奔流到海不復回!」
「此句豪情萬里,有四海之志。正如聖人,開邊之意。」李縝在胡謅。
「豎子亦敢指斥乘輿。」裴寬卻是聽懂了李縝的弦外之音,「哈哈。」
「安大夫便是明白,要開邊,所以才接替裴公的吧?」李縝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是。」裴寬卻點了點頭,「老夫在的時候,幽州經年無事,安祿山上任後,寇患迭起,為何?」
「不知。」李縝搖搖頭,一副虛心向學的模樣。
「因為安祿山為了立功,屢次挑釁塞上諸胡,搶掠他們的牛羊,逼諸胡舉兵,然後再以大眾擊之。」
安祿山的舉動,在短期內,當然能營造出赫赫武功,但長久以來,卻是只會加深契丹、奚、突厥等部落與唐朝的仇恨。其實不止是河北的安祿山,隴右、安西、北庭的將領為了立功升遷,也是這麼做的。
「不知聖人是否知曉此事?」
「知曉的。」裴寬點點頭,「但河北局勢複雜,自漢末以來,南匈奴、鮮卑、烏桓便在此定居;大唐滅東突厥後,遷其部眾安置在河北;再算上內附的契丹、粟特、奚人等部。數百年間,河北已為胡漢雜居之地。」
「這些內附的胡人,還保留著遊牧的習性,他們平時不繳賦稅,但戰時,則要自備糧草、軍械、馬匹隨軍。這也是為何,河北戰事之頻繁,不亞於西北,可軍費卻較西北低許些的原因。」
「安祿山通曉胡俗,能安撫諸胡。另外,讓他任節度使,也算是給河北諸胡,一個盼頭。」
聽了裴寬的述說,李縝才恍然大悟,他此前,一直都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點,那就是,諸胡也有自我實現的需求,當他們為了國朝流過血,賣過命,但卻發現,自己始終低人一頭後,心中,就必然會產生不滿。因此,在不能讓諸胡當宰相的前提下,給他們當節度使,便是緩解矛盾的最後策略了。
「裴公一席話,對縝,如醍醐灌頂。」李縝行禮道。
「腳踏實地,方能至千里。」裴寬看了他一眼。又凝視著黃河,「確實應該去河東看看。」
眾人在渭南耽擱了三天,才終於等來裴冕。裴冕連續趕了三天路,人看著都瘦了一圈,眼圈黑黑的,滿身黃土。晴娘一見,就忍不住衝上去摟著他,痛哭不已。
裴寬見他倆父女情深,也不打擾,轉身去了偏廳,給他們獨處的機會。
「裴公,探聽清楚了,羅希奭已經上書,彈劾裴公與廣平、南陽二位郡王宴飲。」裴冕沒讓裴寬久等,不一會兒,就紅著眼圈進來了,「但右相呵斥了羅希奭,說他立功心切,險誤大事。」
「這是何意?」裴寬本坐在李縝送的躺椅上,閉眼休息著,一聽裴冕這話,立刻彈了起來,「什麼大事?」
「此事,冕就不知了。」裴冕躬身低頭道。
「把那豎子叫來。」裴寬道。
不多時,李縝便被「押送」了進來。
「如你所料,羅吸水彈劾老夫與東宮交構,但右相卻斥責了他,說羅希奭立功心切,險誤大事。」裴寬重複了裴冕的話,「你說,這大事,是何大事?」
李縝聞言,也是一愣,因為他哪裡知道,李林甫在搞什麼鬼。
「裴公可有門路,把信遞到高大將軍那裡去?」李縝雖然不知曉李林甫的用意,但不代表,他獻不了策。
「豎子又想作甚?」裴寬撫著蒼白的鬍鬚,皺眉道。
「裴公不妨以退為進,寫信向高大將軍哭訴,稱自己欲為國朝推行『榷鹽鐵』,東宮以此為由,讓兩位皇孫來踐行。作為臣子,沒有推脫的道理,可又擔心,此事會遭右相誤會。」
「章甫,你覺得呢?」裴寬問裴冕。
「不敢欺瞞裴公,裴冕就是因為卷進了東宮與右相之爭,才會家破。所以若能早知會如此,一定會掛印而去,保全妻子。」裴冕比李縝更激進。
裴寬於是親筆修書一封,讓管家裴克己去送。而他,則帶著一行人,慢悠悠地渡過黃河,往河東郡而去。
離河東郡的治所正平縣尚遠,他們就遇到了一波在道旁等候的官吏,約有三十人,為首幾人是紅袍,後面的是青袍、綠袍。
「河東太守王承禮,見過裴公。」為首的紅袍官員一見裴寬來,便主動上前道。
「你認得老夫?」裴寬有些驚異,因為他從未見過王承禮,更再三叮囑過高尚,不要提前去通報河東郡。
「非也,下官仰慕裴公已久,前些天聽聞,裴公已經渡過黃河,便急忙在此恭候了。」王承禮是個胖子,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消失。
「這絳縣最絕的便是它的筆,正所謂『千萬毛中揀一毫。毛輕,功卻厚。』經久耐用,下官便給裴公帶了兩支,送裴公。」王承禮說著,招來一個綠袍官,這人捧著一個樸素的禮盒,裡面真的僅是裝著兩支毛筆。
「有筆,便得有墨。這陽泉墨,也是河東一絕。」王承禮說著,又招來一人,同樣是樸素的禮盒,裡面也真的只放著六根墨條。
「筆墨,都有了,怎能缺了硯?」王承禮繼續喚人,「哈哈,澄泥硯,也是絳縣一絕。」
「至於紙嘛,河東的紙確實不如江淮。所以,就隨便給裴公準備了一刀。還請裴公勿怪。」
好傢夥,裴寬一個字沒來得及說,便挨了王承禮一套組合拳,紙筆墨硯全齊了,而且,看上去,都是並不貴重的當地特產,算是相當尋常的人情往來。
裴寬感覺有點棘手,因為王承禮這麼做,其實就是看裴寬的態度,如果裴寬收了,就意味著以後大家好好合作,該吃吃該喝喝,該刮窮人一百年後的稅,就去刮。如果裴寬不收,那就意味著,他是來搞事的了。到時候,河東道免不了又是一場神仙鬥法。
「筆墨硯,老夫都有用習慣的。但唯獨這宣紙,看著不錯。」裴寬伸手摸了摸那刀紙,「李縝,記在採訪使的公帳之中。」
「諾。」李縝應了,「敢問王府君,這刀紙,價格幾何?」
這話的意思是,這刀紙無論價格幾多,採訪使都會蓋章,結帳。換言之,裴寬雖然不收當地官員的孝敬,但對當地的潛規則,是持默許態度的。
「哈哈,十三貫又一百零三錢。」王承禮報了個準確的數字,肯定高於市面價,但又不算太過離譜。
「裴公,諸位,天色已晚,今夜就在正平縣歇息如何?下官已讓他們,備好了飯菜,準備了上房。」
「王府君,請。」
「哈哈,裴公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