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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冒牌

2024-06-04 12:05:34 作者: 十年臥雪

  李縝本以為,裴寬家的門檻很高,就算他奮力一躍,也是躍不過去的。怎料,他竟然收到了裴寬的請帖。

  「這不是件好事,你若此刻去見了裴寬,被右相知道了,麻煩就大了。」裴冕盡著謀士的職責,攔在李縝面前。

  「你把盧杞給忘了?」李縝反問。因為盧杞出手對付李縝的時候,正是外人眼中,李縝最受李林甫喜愛的時候。

  「我只是提醒你,盡本分罷了。」裴冕讓開道路,「聽與不聽,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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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小子。」李縝伸手欲戳。

  「死之前,一定把我供出來對吧?」裴冕壞笑道。

  「不,此舉有違周禮。」李縝說完,大笑而去。

  「就你還談周禮?」

  裴寬虛歲六十有七,但看上去,卻是八十有七的模樣。鬚髮斑白,滿臉皺眉,皮膚鬆弛且耷拉。雙眼雖還能完全睜開,但眸中早沒了神采。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李縝進來的時候,裴寬正對著牆上的一幅字,喃喃著。

  「李縝,見過裴公,敬請春安。」李縝行天揖之禮。

  「李郎有禮了。」裴寬回以平揖,而後開門見山道,「右相親筆,作了《批駁榷鹽鐵十條》,寫的是字字泣血啊。不知李郎,是否知道此事?」

  李縝注意到,裴寬稱李林甫為「右相」,而不是像那些與李林甫有仇的人一樣,習慣性地呼「哥奴」,不知道,這是出于謹慎,還是裴寬與李林甫的關係,其實沒有看上去那麼糟的緣故。

  「尚且不知。」李縝道。

  「這《榷鹽鐵》老夫也拜讀過,實非常人手筆,不知李郎,師承何人?」裴寬問。

  「戍邊振武軍時,縝的後腦受過傷,失去了記憶。不過,這榷鹽鐵,卻是根據西漢史冊《鹽鐵論》與第五琦在郡縣任職時的經驗所創。乃是來自於實踐。若真要問老師是誰,便是實踐。」

  裴寬下意識地走進一步:「李郎,靠近點,讓老夫,好好看看你。」

  李縝剛才那兩句,都說到了裴寬的心裡去,因為裴寬剛剛卸任邊帥,既為國朝出過力,又因為是從地方上來的,實踐經驗豐富,本就是能提出有益之法的人,奈何,卻被那不切實際的哥奴所排擠。所以,恍惚間。裴寬把李縝當成了「天涯淪落人」。

  「春風吹又生啊。」裴寬看了李縝良久,才感慨道。

  「不知裴公是否聽過,這首在坊間傳唱的童謠?」李縝說著,遞來一個竹筒。

  裴寬伸出有些發顫的手,接過竹筒,拆開來,倒出裡面的竹紙:「這紙似乎與別的紙,有所不同?」

  「裴公慧眼,這是竹紙,三張的價格才能抵得上一張麻紙,五張的價格才能抵得上一張藤紙。」

  「如此便宜?」裴寬大驚,摸了又摸,又湊近眼睛,細細端量,「可書寫時的字跡,卻是一樣的清晰?」

  「正因如此,這竹紙被人盯上了,說是會斷了他的暴利。」李縝趁機把元捴推了出來。

  「這人可是右相的門下?」

  李縝點點頭,卻不說名字。

  「唉。」裴寬長嘆一聲,開始閱讀竹紙上的字,只是他已老眼昏花,手臂忽收忽伸,弄了好一會兒,才調整好紙張與眼睛的距離,以便閱讀。

  「願學李太白,詩才換金縷。莫學李郎子,詞華歡族女。」裴寬念完,皺著眉頭思索片刻,而後又打量了李縝一會兒,「呵呵。口蜜腹劍,好手段啊。」

  「縝認識一個書生,家貧,但好學。可是他家附近方圓百里,只有一大戶人家有藏書。這家人,也是奇怪,別人想看他家的書可以,也不收錢。但要挨一頓打,打一頓,看一天。」李縝決定,給裴寬看到一些現實利益,讓他支持「榷鹽鐵」,「所以,他背上全是傷疤。天寶二年,他變賣了家中的牛群和田地,得到一萬錢,來長安參加科舉。結果那一年的狀元……」

  「是個曳白。」裴寬脫口而出,「老夫當年在河北,聽了之後,也是痛心疾首,便上書朝廷,只惜,唉……」

  「竹紙雖然給不了他們公平,但起碼,可以減輕他們求學之路上的負擔。」李縝說完,朝裴寬再行天揖之禮,「裴公,竹紙不應該只是官府的,更應該是天下人的!」

  裴寬知道李縝的用意,所以有些猶豫不決,因為他宦海沉浮幾十年,早就看清楚了,李林甫之所以能屹立不倒,就是因為有聖眷,所以與右相作對,其實就是與聖人作對。

  「李郎,此事甚大,且容老夫思量幾日。」裴寬說完,鄭重地朝李縝一揖。

  岑參把李縝的那首《元夕》題在了崇仁坊有間茶肆的牆壁上,還特意註明作詞:李郎子,主唱:許合子。這一舉動,直接令有間茶肆的店門每天都被塞得水泄不通。不過,當裴冕看到這一盛景後,就立刻搖了搖頭。

  「我們應該多開一些分店,搶在那些東施效顰者的前面。」裴冕拉著李縝,來到崇仁坊的東北隅,「看見了沒,有問茶肆,許舍子主唱。」

  「啊?」李縝大驚,這才意識到,這個時代就有盜版了。

  李縝尚在震驚,這有問茶肆中,就已打了起來,原來是有顧客發現,被店家給騙了,囔囔著要退錢,店家當然不同意,吵了幾句後,就動手了。

  「我就是正宗!景龍觀那個,才是東施效顰!」這有問茶肆的掌柜邊囔囔,還邊義正辭嚴。

  「哎!你這人。」李縝暴怒,就要上前理論。

  「慢著慢著!人家可沒說他是正宗的有間茶肆啊。」裴冕拽著他,「就算你告到京兆府的戶曹那去,也贏不了,更何況這元捴和我們,不太對付啊。」

  「這可怎麼辦,可沒那麼多人分得清,這『間』和『問』字。」這並非李縝看不起時人,而是因為這兩個字本來就像,還掛在高處,別說其他人,李縝不經裴冕指點,都看不出來原來這是個高仿。

  「所以,我才讓你開店,開很多很多的店。反正虢國夫人有的是錢,實在不夠,你去小曦那打滾,還愁沒錢?」裴冕盡不說好聽的。

  「你!」李縝想抽他,但見萬年縣的衙役已經趕來,這才作罷,「我去準備準備。」

  從崇仁坊的有間茶肆走到平康坊的迎春樓,不過是一條街,幾里路的事,但李縝這一路走來,卻看到了三家盜版,除了那有問茶肆外,還有「有間茶鋪」、「有茶間肆」,且都無一例外地豎起商旗,表示有炒菜吃。當然,他們的手藝始終差了許多,李縝就連著見到兩桌客人吃到吐了的。

  不過,放任這些盜版不管,始終是個麻煩,因為終有一天,他們是會摸到炒菜的門路,進而蛻變為正品的。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趁著現在,盜版剛出現的時候,卷死他們。

  「開分店也不是不行。只是,股東們會不會不同意?」九懷打開一個上了鎖的抽屜,從裡面抱出一沓帳簿,「吶,直到正月底,我們才把前期投入的錢賺了回來。要到下個月,才能給你的『股東』們分利呢。」

  「那就再多招幾個股東,或者尋一些人加盟也行。」李縝道。

  「也可以,不過你得先給那什麼『有問茶肆』一點教訓。」九懷玉指點在崇仁坊的東北隅,「比如,捆到城外,揍一頓。」

  「一般人敢這麼玩嗎?」李縝白了九懷一眼,伸手就戳她的腦袋,「還有你,整天不是打就是殺,能不能想點別的?」

  「嘻嘻。」九懷托著下巴一笑,「別的也有,前幾天就有一富戶,想邀我們去輔興坊開個分店。還說,開店的錢,他出也可以。」

  李縝不敢相信:「這人是誰?」

  「是一位姓劉的公子,他可喜歡吃炒菜了,就是他阿爺不喜歡,還不准廚房裡出現能炒菜的炊具。他又嫌崇仁坊太遠,便想讓我們到他家附近去開個店。」

  這解釋有點荒謬,但似乎也合理,畢竟李縝也不是沒做過類似的夢。

  「你怎麼看?」李縝給了九懷一個表現的機會。

  「唔……這事還是江離告訴我的,我想先與你去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九懷說完,把手伸到李縝的臂彎里,「今天一起去吧?」

  「終於長腦子了。」李縝故作驚訝。

  「哼!」九懷猛地抽出手,「不和你玩了。」

  「哎哎哎,怎麼能說走就走呢。」李縝忙從後面抱住她,對九懷,李縝可不想遵守周禮。

  九懷忽地被人抱住,心中一甜,嘴角也不自覺地彎了起來,但眼神,卻還是嫌棄的:「沒句好聽的。」

  九懷是穿著男裝去的,這在當朝也不是什麼奇事,畢竟大唐的女子,那叫一個熱烈大膽,其思想開放程度,是後面的幾個朝代遠遠跟不上的。

  兩人也沒騎馬,僅是並肩在街上走,一來,步行會讓路上的時間變得更長,相處的機會更多,二來,萬一能耽擱到天黑,就能去尋間客棧躲避宵禁了不是?

  「我今天,去找了裴寬,請他牽頭,推廣竹紙和榷鹽鐵。他似乎被說動了。」李縝主動說起,他這些天在做的事。

  「竹紙似乎還好,榷鹽鐵聽說已經被右相批駁了。」九懷對時事,也並非一無所知,「一旦裴寬同意了,你就會得罪右相了。」

  「右相本就不相信我,小曦在的那幾天,盧杞就一直在動手動腳。」李縝說著,看了眼京兆府所在的方向,「還好,他沉不住氣,殺了兩個右相送的女婢。」

  「但國舅,真的會一直對你這般好嗎?」九懷憂心忡忡道,「現在,雖說什麼事,他都與你平分。但他背後,畢竟有一個家族。」

  「是啊,所以我得有自己的力量。」李縝說完,與九懷十指相扣的手,忽地用力。

  「可我的父兄,都……」九懷微微抽泣,應該是想到了些不開心的事。

  「不是別人,是你。」李縝將頭扭向另一邊,以確保自己看不到九懷,因為他忽然有點羞澀,不敢直視九懷聽到這話後的反應,「有你,足矣。」

  「別哄我了。」九懷嘟著嘴,將頭轉向另一邊,「能幫你的人,是十九娘。」

  「呃……」李縝腦子一片空白,因為九懷說中了他的心事。

  「國舅聖眷漸濃,日後能與他抗衡的,便是右相府。你唯有在他們間逢源,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九懷繼續道。

  「可是,這真的……」李縝覺得九懷被自己握著的手,一直很平靜,連抖動都沒有,不由得有點心慌,便想問她是不是真的不在意自己與十九娘交往,但這話,又如何是能問得出口的?

  「別說這些了,陪我逛逛吧。」九懷頭往後一昂,枕在李縝臂上。

  「好。」

  兩人手牽著手,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與他們擦肩而過的,有白髮蒼蒼的老翁老婦,有正值壯年的夫妻,還有剛弱冠及笄的小兩口。

  日暮時分,兩人終於來到輔興坊,這裡一街之隔,就是皇城,故而住家多是需要頻繁往來皇城的人,如朝議郎、內侍、諸門使、北軍將領還有幾個公主。

  兩人尋了一會兒,才找到這「劉宅」,正欲上前敲門,與這劉公子相見。便見劉宅大門敞開,兩個分花拂柳的佳人走了出來。

  「江離?」九懷眼尖,一眼就看見,走在右邊,被人扶著的那人是江離。

  「李郎,東……東家?」江離尋聲望去,見是李縝和九懷,神色一喜,正想走過來。

  忽然,耳邊傳來暮鼓隆隆,心一慌,忙握住身邊婢女的手。

  「二位,可是約了公子的客人?」送江離出來的僕人還沒進去,也看見了李縝和九懷,便迎上前問。

  「正是。」李縝點點頭,「不知劉公子是否方便?」

  「方便的,只是老爺子回來了,所以公子換了個地方,來,這邊請。」僕人說著,走下台階,在前引路。

  李縝和九懷正欲跟上,卻忽地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墜地聲,還有女子的驚呼聲。

  「娘子!」

  兩人大驚,慌忙回身,卻見江離正趴在台階底,吐著白沫,四肢還不停地抽搐著。身邊的婢女早嚇得面無人色,怔怔地站在台階頂不知如何是好。

  「起開,起開!別死在這,晦氣!」那個家僕大喊道,就要上來踹。

  「醫館!醫館在哪?」李縝擋著他,厲聲喝問。

  家僕一見李縝凶神惡煞的模樣,登時沒了剛才的囂張氣焰:「東……東南隅。」

  李縝遂抱起江離,忙往那裡趕。

  「娘子昨天就說,心口疼,可……這劉公又催得緊。」李縝邊跑,還邊聽見婢女對九懷道。

  「怎麼不告訴我?」九懷的聲音遠遠地傳來。

  「娘子不……不想讓你為難……」婢女氣喘吁吁道。

  李縝三兩下就跑到了醫館那,可醫館卻是大門緊閉。

  「開門!開門!有人犯了急病!」李縝揣著門,恨不得把門給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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