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先下手
2024-06-04 12:05:24
作者: 十年臥雪
太陽雖然出來了,但房間中的氣氛,卻仍在冰點。因為三人都在冷眼盯著對方。
「我想與慶王殿下談談。」終於,還是楊洄先開了口。
「你覺得,殿下願意見你嗎?」李縝冷著眼道,他其實連李琮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更別論傳話了。但既然楊洄認為,他與李琮關係匪淺,那麼。就不妨利用一下楊洄的誤會,以將事情引向最有利於自己的方向。
「當年是當年,如今除了我們,誰還願意,助慶王一臂之力?楊洄看著李縝懵懂的模樣,還以為自己已經唬住了他。
「右相。」李縝忽然道。
棠奴一愣,因為她在李林甫身邊這麼久了,可是從未聽說過,李林甫與李琮有何交情,倒是與聖人第十八子李瑁,有過多次往來。
「哈哈哈。李郎不必試探我,哥奴若可靠,楊慎矜和盧杞,就不會一直找你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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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但只有狂夫才會同時與東宮和右相為敵。」李縝示弱,實則是為了套更多的話。
「壽王沒希望了,所以我才會來找慶王殿下。」楊洄道。
李縝點點頭:「駙馬的決定,是對的。」
「唉,壽王,畢竟是皇后嫡子。若非如此,我還爭個什麼。」楊洄長嘆道。
武惠妃死前,雖一直沒能如願登上皇后之位,但在死後,卻是被聖人追封為后,因此,壽王李瑁,就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按理來說,儲君得是他,但偏偏,李隆基強奪了李瑁的妃子楊玉環。因此,李隆基若想晚年和死後都安穩點,皇位是斷然不會傳到李瑁手裡的。
而不能立嫡子李瑁的結果就是,儲君之爭被進一步激化——李亨並非長子,更非嫡子。所以,他天生就不能讓其他兄弟信服。而偏偏,李隆基還特別怕李亨效太宗故事,所以對這個本就地位不穩的儲君,非但沒有半點支持,還持續性地打壓,最近更是迫使太子和離。這一連串的舉動,稱得上當街把太子摁在地上掌摑了。
「我可以讓駙馬與慶王相見,只是,有條尾巴,很是煩人。」李縝道。
「盧杞?」楊洄終於聰明了一次。
「駙馬不願?」李縝問。
在李縝看來,盧杞確實是個聰明人,極善於分析人性,洞察人心,利用目標心中的恐懼來為自己服務:
元捴因為恐懼李縝的竹紙會奪了他壟斷麻紙、藤紙的利益,盧杞便引導元捴拷打裴冕,試圖掌握李縝殺死吉祥等人的證據。楊洄因為恐懼李林甫在謀求後路,讓自己的女兒討好廢太子的餘黨,以求將來東宮繼位後,能寬恕李林甫的家人。盧杞便引導楊洄毆打裴冕,並真的讓裴冕招了供!
所以,要對付這種人,要麼就在他初出茅廬,羽翼未豐時,就將他一棍子打死,要麼,就只能學歷史上的李懷光那般,直接兵諫,讓聖人下令將其貶逐了。不然,通過正常手段,永遠玩不過他。
「一頓飯,兩杯酒。能入罪?」楊洄譏笑,「李郎,你做的事,瞞不住的。」
「那鎮紙的事呢?」李縝反問。
「你!」楊洄咬著牙,「你欲我如何做?」
李縝其實壓根就不知道鎮紙是怎麼一回事,但奈何楊洄真的沉不住氣。
「給我些日子,讓我與他聊聊。」李縝道,「另外,如果讓我知道,今天起,你還見過盧杞,那慶王將永遠不會見你。」
「你的意思,我只要等著?」楊洄大驚,他還不習慣如此簡單的交易。畢竟,當年武惠妃和李林甫合作的時候,兩人可都是又出工又出力的。
「是。」李縝其實也想過利用楊洄來釣盧杞,但奈何,楊洄實在不是個能共商大事的人,要是自己跟他漏了底,只怕這輩子,都除不掉盧杞了。
「好,我便等著你。」楊洄說完,拂袖而去,「不用送了。」
棠奴追著跑了出去,將近一刻後,才捧著兩杯熱水進來。
「娘子不是說,現在是除不掉盧杞的嗎?」棠奴將一杯水遞給李縝,另一杯自己端著飲。
「若是,不靠右相呢?」李縝問。
「呵呵」棠奴瞪眼,「范陽盧氏,我可不敢動。」
「沒讓你動。」李縝胸有成竹地一笑,「扶我起來,去迎春樓。」
「李縝!」棠奴雙拳緊握,她很不待見九懷,更難以接受,李騰空才剛走呢,李縝就迫不及待地去見九懷的事實。
「好好好,你去,約她到崇仁坊的有間茶肆,說我在那等她。」李縝作出讓步,算是照顧了一下棠奴的感受。
「哼!」棠奴猶在鼓腮,不肯動。
「你再這樣,就是恃寵而驕了。」李縝語氣一寒。
「咚」棠奴猶如觸電一般,癱軟在地上,手中的杯子也摔了,濺得滿身是水:「奴,奴婢知錯……」
她鬧出了大動靜,驚動了旁邊的人,裴冕和胖子幾乎是同時進來的。
「大哥,這是……」胖子不解,正在問,卻被裴冕一手揪著,就往外拉。
「你倆別走。」李縝叫住他們。
「這……」那兩人抱成一團擠在門框處。
「胖子,你進來,趴地上。」李縝已經想好了如何懲罰棠奴,不過他現在不便示範。
「啊?」胖子一愣。
「快去。」裴冕推了他一把。
「手撐起來,腳伸直。」李縝下了床,擺弄著胖子的姿勢,而後拍了拍棠奴滿是汗水甚至還夾雜著幾滴眼淚的姣好臉龐,「別傻跪著,來看。」
「啊?」棠奴狐疑,不知李縝在搞什麼把戲,但現在哪裡還敢多話,遂挪動膝蓋,轉了個方向。
「曲臂,身子向下壓,膝蓋別碰地。」李縝指揮胖子做了一次。
「咦……」棠奴想起了一些床上的事,臉微微一紅。
「這叫伏地挺身,增加四肢和腰背力量的。」李縝拍著棠奴的額頭,「念你是初犯,便做兩百個吧。」
「兩……兩百個?」棠奴連嘴都不會合攏了。
「胖子,你給她數著,要是少了一個,你就做一千個。」李縝抱臂笑道,「我可是有辦法,知道你有沒有偷懶的。所以,別想著偷懶。」
「哦,好。」胖子木訥地點點頭。
棠奴乖乖趴下,對著地板才敢瞪眼。
李縝自己披了大氅,獨自出門去了。他還騎不了馬,只好花錢坐車。但儘管如此,這還是一段艱難的路途。
「你小子,幹嘛去了?怎麼氣色差成這樣?」九懷眉頭緊鎖,本想叫人扛李縝去醫館,至起碼也得找張床躺下,但轉念一想,李縝又不是傻子,若是無事,又如何會在這種時候來找自己,因此一時間,沒了主意。
「托你兩件事。一,這書稿,當面交……交給國舅。」直到,腦袋嗡的一響,李縝才意識到,自己已滿頭大汗,看來,背上的傷在他的連番折騰下,真的變得不容樂觀了。
「你得先進去休息一下。」九懷一手接過書稿,另一隻手就要來扶李縝。
「不,我不能露面。」李縝揮揮手,迎春樓內各方的眼線都有,他自然要避。
「第二件呢?」九懷轉過身,讓李縝靠在自己背上。
「告訴段恆俊,裴冕藏的甲,我找到了。我要與他,做個交易。」李縝道,「讓他出手,幫我除一個人。」
「盧杞?」九懷都不用想,就知道這人是誰。
「是……」
九懷腦袋往後一靠,感受著李縝的氣息,片刻才道:「盧杞將右相送給他的兩個女婢,都殺了,就埋在自家院裡。監視他家的遊俠說,這倆女婢會武功,所以鬧出了大動靜,要不然,盧杞就算殺了她們,他也難以知曉。」
「那可有人,將此事狀告官府?」李縝心道這盧杞也真是囂張,李林甫送的女使都敢殺。
「沒有,他也只是在牆外的樹冠上隱約看見,盧杞的家人挖了個大坑,埋了兩個奴僕打扮的女子進去。」
李縝心想,此事若是見了光,按照唐律,盧杞至重要徒一年,至輕要杖一百。不過考慮到盧杞是京兆府的法曹,因此官府極可能會因為「知法犯法」而加重了判。當然,前提是這事得見光,得鬧得沸沸揚揚,要不然,對盧杞是一點用都沒有。
李縝正在沉思,他依靠著的九懷卻忽然說了個名字:「晴娘。」
「什麼?」李縝沒明白。
九懷摸著自己的鬢髮:「最近,牢獄大興,每天都有人家被抄。而各坊的武候為了分得功勞,一見有各司公人進來,就會跟在他們後面,以求能抓住幾個,試圖逃跑的犯人。」
「而盧杞一直想抓到晴娘,不如,我們就用她設個套,讓她驚動盧杞,再由盧杞驚動武候和金吾衛,最後將這些人全引到盧杞的宅子去,京兆府有一種經過訓練的狗,是可以發現屍體的。」
「這太危險了。」李縝連連搖頭。
九懷莞爾一笑,扭頭,貼在李縝臉頰旁,輕聲道:「晴娘的身子骨,與我相差不遠。所以這次,我出手。」
「更不行!」李縝直接撐起了自己的身子,「你哪也別去!」
九懷轉過身,雙臂搭在李縝肩上:「如今,韓京尹還在,靠著他,我們除掉盧杞還不算難。可要是萬一,他被罷了官,換了個右相門下上去,就算在盧杞院裡發現了屍骨,又能如何?」
李縝沉吟良久:「扶我去見段恆俊吧。」
「你這傷……」九懷感覺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這傷,便是我給東宮的誠意。」李縝卻是一笑,「右相將我打成這樣,在他們眼裡,憑我的心氣,會如何想呢?」
「那你究竟恨不恨啊?」
李縝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怨恨與人無異,唯有淡泊寧靜,才能走得更遠。」
「你!你這半月,都是在跟小曦學道吧?」九懷氣得握緊了拳頭,但話才說了一半,又不由得笑了起來。這又氣又笑,瞬間就擾亂了她的心境,心境一亂,胸中便覺苦悶,苦悶頂上頭腦,便催生了淚意。
「呃……不是不是。」李縝忽然覺得,為何身邊的女子過了個年,就都變得醋意滿滿了,「我在忙策論的事。」
「算了,走吧走吧。」九懷揮揮手,走在前面。
李縝當天就見到了段恆俊,他作商人打扮,混雜在西市的茶鋪中,不留神,還真看不出來。
「聽說,哥奴把你打得很慘?」段恆俊不知從哪聽說了李縝被打的事。
「對啊,都不知道把我當成什麼了。」李縝手一攤,而後無奈地在段恆俊對座上坐下。
「是嗎?這紫藤香可是安祿山花大力氣搜刮來的,一共就倆,一個獻給了聖人。另一個給了哥奴,就是十九娘找虢國夫人求情時送的那塊。」段恆俊的消息靈通程度,遠超李縝想像。
「少女懵懂貪玩而已。這不是,我傷都還沒好呢,她就膩了我,回道觀尋美男子去了。」李縝擺出苦態,「她這一走啊,盧杞就聞著味來了。」
「我沒經歷過,不懂。」段恆俊聳聳肩,「說吧,找我何事?」
「誠意。」李縝拍了拍衣袋,「我今天,是帶著誠意而來。」
「不懂。」段恆俊仍在搖頭。
李縝湊近了一些:「裴冕的甲。」
「開個價。」段恆俊也是直接。
「盧杞。」李縝道。
「范陽盧氏啊。」段恆俊卻是搖頭一嘆。
「聽說,盧杞幾天就抄了上百家。再這樣下去,牽連到了韓京尹,裴冕是招了,還是不招。意義都不大了。」李縝開始威脅。
「李郎之意,這批甲,在韓京尹那?」段恆俊狐疑。
「是沒了韓京尹,東宮就處理不了。」李縝肯定道,因為他這兩天已經弄明白,裴冕藏甲的那段漕渠,是有京兆府的公人看守的,沒有京兆尹的批文,沉在裡面的木材根本就不能取出。
段恆俊沉思了許久,才道:「東宮沒有刀客,最多給你提供退路。」
「不,我需要你們給盧杞下個套。」李縝道,「就用晴娘。」
「你消息很靈啊,盧杞昨天才找上門,你今天就來問罪了。」段恆俊開了個玩笑。
李縝露出驚訝的神色:「他膽子不小啊,既投右相。又靠東宮。」
「牆頭草。」段恆俊微微一笑。
李縝又問:「殿下可是需要這種人?」
「殿下需要有用的人。」段恆俊答,「可他,是一匹餓狼。」
「所以,這是成了?」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