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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圍捕

2024-06-04 12:05:26 作者: 十年臥雪

  二月的長安,月冷星寒。

  李縝沒有回澄品軒,而是去了崇仁坊的有間茶肆。九懷也來了,兩人占了茶肆最裡面的一間帶有床榻的雅間,關了門,點了火爐,半掩著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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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半夜時分,九懷才揉了揉眼睛,放下筆,折起輿圖,吹滅了桌上的蠟燭,來到床邊:「你還沒睡?」

  「我能做的,就是看著你了。」李縝苦笑道,他心裡,也充滿酸意,「這本來,都是我的事,可我卻……」

  一隻指掌關節處生著繭子的手,輕輕地撫著李縝的後腦,讓他生生地將後面的話全咽了回去。

  九懷蹲在李縝身邊,輕輕地,用手搭著他的後腦勺,因為他的背上滿是傷,她根本就摸不了。她心中,也有一堆話,想對李縝說,但話未到嘴邊,就全化作了清淚兩行。

  「睡吧,明天的事,你得有足夠的精神。」李縝堅強一些,但也是僅能做到,不讓眼淚湧上眼眶而已。

  「嗯。」九懷咬著下唇,點點頭,掏出手帕抹淨眼角的晶瑩,而後才脫了襴袍,在李縝身邊躺下。

  這一刻,萬籟俱寂。

  李縝趴在榻上,閉著眼,這個姿勢其實是很難睡著的,哪怕今天他已勞碌了一整天。

  「天寒地凍!」更夫扯著嗓子道。

  更夫話音剛落,九懷就翻了個身,帶著被子一轉,李縝身上的被子也被抽走了一些。

  李縝一直睡不著,因此九懷一動,他便撐起身子,想將被子拉回來一點點。怎知,他左臂才剛用力將身子撐起,被子就自己回來了。

  「把你弄醒了?」九懷語帶歉意,「我忘了,你跟我蓋著同一床被子了。」

  「我一直睡不著。」李縝嘆了口氣。

  「我也是。」九懷重新躺下,睜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一直在告訴自己,要快點睡,但就是睡不著。唉,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別說話了,再說,就不用睡了。」李縝從被子中伸出手,將被子往九懷那邊扯了扯,而後才重新趴下。

  屋中,又歸於沉寂。李縝也終於有了點睡意,但在朦朧之中,他卻忽然又聽到一聲很輕的嘆息。李縝心中,不由得湧出萬千話語,想與九懷說。但他知道,九懷現在,比任何時候,比任何人都需要休息,自己不能動,更不能做聲。

  這一晚,比在石堡城的時候還要漫長,李縝心中的痛感,也比在相府挨打時要更甚。

  晨曦初現,有間茶肆的夥計又開始忙碌,他們發出的聲音,就是最好的鬧鐘。

  「你去哪?」九懷睜開眼時,正好看見李縝在艱難地穿衣。

  「給你做頓早膳。」

  「回來!」九懷不悅道,「自己什麼模樣不知道嗎?」

  「外祖父走的時候,我想最後抱他一次。可母親拉著我,說要我離遠一點。」李縝已經穿好了衣,開始往外走,「我聽了她的話,結果,後悔到現在。」

  「唉……」九懷撐著塌邊,欲言無辭。愣了一會兒,她才下床梳洗。

  不知是她動作快,還是李縝動作慢。總之,她梳洗完畢的時候,李縝正好捧著早膳來。

  這是一碗傳統的褲帶面,不過放了很多牛肉作為「澆頭」。

  九懷熬過夜,還哭過,因此眼袋黑中泛紅夾腫,臉還耷拉著,但李縝卻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就如痴了一般。

  「你在看什麼?」九懷被他看得有點煩了,遂將盛著牛肉的勺子沉入湯里。

  「想把你的模樣刻進心裡,這樣,無論到了哪,都能一眼把你認出來。」李縝道。

  九懷把勺子中的牛肉和湯一起送進嘴裡,嚼了嚼:「走了。」

  「今晚,回來吃飯吧,我給你做個大鴨腿。」

  「嗯。」

  九懷披上大氅,走進了長安的繁華之中。

  半個時辰後,她來到東市百草堂。店門口,停著一輛短短的兩輪馬車。段恆俊則在草堂的雅間中打坐,他身邊,燃著好幾隻香爐,香菸裊裊。

  段恆俊見九懷進來,又把她拉了出去,並自個上了馬車:「馬車地板上,有一道暗門,一踹這塊小木,就能開。」他踹了座位下的一塊凸起的小木頭一腳,地板上的暗門果然開了。

  「車夫就是個收錢辦事的,什麼都不知道,你不用管他。」

  「明白了。」

  段恆俊又遞來一個布包,裡面裝著晴娘常穿的衣服:「都用糜香熏過了。」

  九懷走進店中,將布包拆開一看,見裡面大氅、襴袍、中衣都有。便脫下自己的大氅,將晴娘的衣物換上。

  段恆俊又道:「修行坊的坊正,會攔著盧杞片刻,給你創造機會。韓京尹那邊也通過氣了。因此,唯一的問題便是,你若不能順利脫身,該如何?」

  九懷伸出兩隻手指,從脖頸處捏起一條小紅繩,紅繩的盡頭,繫著一隻小白瓷瓶:「知道這是什麼嗎?」

  「值得嗎?」段恆俊問,這玩意叫廣陵散,他也有,不過他自從接過這玩意起,就打定了主意,無論何時,自己絕對不會去吃它。

  「你愛過一個人嗎?」九懷問。

  段恆俊搖搖頭:「我是個閹人,如何能愛?」

  九懷也搖了搖頭,不過這一次,她笑了,是那種很甜的,發自內心的,不帶苦澀的笑:「愛,不是合歡。是你知道,他的志向,並願意支持他,一步步地,朝前走。」

  「那我~」段恆俊深深一點頭,隨即退入百草堂的陰影之中,風,吹來他的最後一句話,「祝你們幸福。」

  馬車顛簸向南行,按照他們給車夫的說法,他們將在青龍寺旁的延興門出城,而後前往藍田縣。

  當然,在李縝和東宮的計劃里,馬車到了延興門就要被盧杞攔下了,而後,九懷就要一路快跑,前往昇平坊的盧杞宅,將身上的衣服脫下,扔進盧杞宅中,而後再跑到晉昌坊的大慈恩寺。此寺的住持鑒真和尚,與李泌是摯友。又受聖人信任,有能力將盧杞等人擋在門外。

  走了不知多久,馬車停下,遠處,似乎還隱隱傳來吆喝聲,九懷悄悄拉開窗簾一看,只見城樓高聳,拒馬橫陳,好些兵丁簇擁著一名貌丑的青袍官,在審查過往的車輛。

  九懷從布袋中取出胡餅,咬了口,以緩解緊張。

  「圍了。」這青袍官一揮手,身後的兵丁便將最前面的一輛馬車給圍了起來。

  「盧法曹,可是連我都不認識?」這馬車的主人從窗簾處探出頭,笑呵呵道。

  「哈哈賈郎勿怪啊,這不,正在抓人呢。」盧杞拱手一笑,這笑容,令人看著就覺得背脊一冷。

  九懷又咬了口胡餅,看著兵丁將馬車牢牢圍住,而後才慢慢地搜查,從車底到車頂,真的沒放過一處空隙,而馬車上的人,則全被趕了下來,一個個地核對文牒。

  馬車往前挪了一丈,九懷也看清楚了,城牆上貼著海捕文書,被通緝的,是一個十多歲的少女,臉型與晴娘很像,就是離得遠,看不清字。

  「這女兇徒可不簡單啊,去年臘月,長安城的四條人命案,都與她有關!」一句來自兵丁的解釋,傳入九懷的耳朵,這令她確認,這個被通緝的人就是晴娘。

  於是,九懷從懷中掏出假過所,這過所的主人,自然是晴娘,不過換了名字,但體貌特徵與晴娘完全一致。她將過所擺在裝有衣服的包裹里,而後又取出一個白鶴面具,戴在頭上。

  「圍了!」兵丁們圍著了前面的那輛車,準備開始檢查。

  九懷見狀,脫了大氅,踹了馬車暗門的開關一腳,暗門應聲而開。九懷立刻縮起身子,從暗門處跳了下去,而後從車底爬出。

  「啊!你是誰?」她的突然出現,嚇了跟在後面的馬車的車夫一跳。

  九懷故作驚慌,撒腿就跑。

  「站了!」兵丁們大聲呼喊。

  「呃呃……饒命!饒命!」替九懷駕車的車夫尚未反應過來,就被撲倒在地。

  九懷一下子就鑽進了城門旁的人堆里,這些人要麼等著出城,要麼剛進城,正圍在公告欄上,查看長安的坊市布局圖,以確認自己的目的地。

  「殺人啦!」九懷忽然喊了聲。

  「快跑!」立刻有大聰明開始附和,並率先跑了起來。

  「站住!」兵丁在怒吼,「弓箭手!」但他們的聲音,只會驗證九懷的話,人群更加騷動,因為大家都不想成為下一個被「殺手」砍死的人。

  「汪汪」兩聲狗叫傳來,應該是兵丁們搜到了馬車上遺留的衣物,並派狗追蹤來了。這確實是最省事的做法,除非逃犯跳河而去,要不然,狗一定能追上。

  「咚咚咚」

  「咚咚咚」

  望火樓收到了延興門的信號,開始給追兵指引方向。這本是個大麻煩,因為望火樓實在太高了,除非躲在小部分高大建築的陰影,或是狹小的巷道里,不然是一定會被看見的。然而,這種地方,整個長安也沒幾處,而且還是相互獨立的。官兵只要將門一封,地毯式排查找人就可以了。

  「別急,慢慢追。」然而,盧杞卻攔下了一眾正欲抬腳急追的兵丁,主動拉開了與九懷的距離,「讓她去找她的同黨。」

  長安勝在繁華,北城尤甚。九懷在人堆中左穿右插,倒是一下子就將兵丁們全甩在視線之外了,她為了避免被圍堵,刻意走坊間的大街,最終在修行坊的南門,才竄了出去。

  「法曹,賊子進了修行坊!」

  「叫坊正,封閉四門。」盧杞陰陰一笑,他本以為這賊子還要隨著賊子跑許遠,怎料,這賊子才跑了一兩里地,就迫不及待地竄進瓮裡面了。

  然而,盧杞的命令,卻遭到了違背。

  「使不得,使不得啊!」

  「今日初一,雅州別駕李公,要闔家去大慈恩寺上頭柱香。現在就是吉時了啊!坊正驚慌不已,一個勁地擺手,就是不下命令。

  「我奉右相的令抓捕歹人,關門!」盧杞亮出公文。

  坊正接過,仔細看了好幾眼:「可公文上沒說,要封閉四門啊。再有,李公正五品啊!」

  說完,坊正又上下掃著盧杞身上的那身青袍。

  「你!」盧杞牙關一咬,心想日後必定要往死里弄這個坊正,「那他走哪個門?剩下的給我關了!」

  「法曹,李公走哪個門,是他說了算啊。再有,沒有正式文書,這坊門豈能說關就關?」坊正再一叉手,「不過,除了關門外,其餘的事,我等均願意替法曹效勞。」

  「把守四門,其餘人給我追。」

  這邊,盧杞還在和坊正交涉。那邊,九懷已經跑到盧杞家的後院,這並不是一所高牆大宅,院後的小道上也不見有閒人走動。於是,她迅速脫掉大氅、襴袍,紮成一團,掄起手臂,用力一拋,將大氅和襴袍都拋進院裡。

  「汪!汪!汪!」犬吠由遠而近。

  九懷一驚,抬頭一看,見有條橫巷在前,也不多想,立刻跑了進去。怎知,這橫巷竟是個斷頭的,而且牆壁很高,不過牆下,堆著些雜物,邊上還有一個草窩。

  她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三兩下爬上雜物頂上,再往草窩處一摔,登時覺得左膝有隱痛傳來,雙掌、臉上,也沾了些污垢。但她仍覺得不滿意,用力擠出幾滴眼淚,而後又用手將臉抹花。

  完成這一切後,才踉踉蹌蹌地沿著斷頭橫巷往回走。

  「汪!汪!汪!」兩隻大黃狗在巷口狂吠,一隻朝著盧杞家的後院,一隻朝著橫巷。

  「站了!」一個武候大聲喝道,「什麼人?」

  「嗚,嗚」九懷不說話,腦海中一遍遍地想著李縝和李騰空待在一起時,可能會做的事,越想這些。她的淚意就越濃。

  「為何衣衫不整?」

  「他……他……」九懷一手捂著臉,另一隻手有氣無力地指向橫巷盡頭的高牆。

  「那似乎是段府的後院啊。」另一個武候湊近道。

  九懷越哭越大聲,甚至彎下了腰,淚珠一串串地往下灑。

  「何事!何事?」盧杞氣喘吁吁地趕來,卻只見一個僅穿著中衣的女子,被兩個武候攔住。

  「法曹。是個被那段惡少強搶的民女,逃出來了……」兩個武候一併答。

  「讓她先去武候鋪候著,我們拿了賊,再去替她討回公道。」盧杞道。

  「是。」

  兩個武候是誰也不想在這立功的關頭被人抽走去武候鋪,於是就給九懷指了個方向,讓她自己去找武候鋪。

  九懷哽咽著道謝,而後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見到了大路,才雙腿一蹬,如離弦的箭一般,跑向修行坊的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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