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心有間隙
2024-06-04 12:05:22
作者: 十年臥雪
長安又飄起了雪花,六角形的,剛碰到手,就化了。
「我說胖子,你就這麼恨你大哥?」棠奴抱著臂,看著憨笑著的胖子,想生氣,但又生不出來,「呵呵。」
「這不是聽見箭嘯,以為有人要暗算大哥嘛。」胖子給出的理由,李縝是信的。
「小曦……你為何要練箭啊?」他微微偏頭,想看一眼正在給自己換藥的李騰空,但奈何脖頸能旋轉的角度,實在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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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別人說,心中鬱悶的時候,就練箭。」李騰空的回答,卻是令李縝覺得,她在顧左右而言他。
「神仙也會鬱悶的啊?」胖子一副安祿山上身的模樣。
李騰空瞪了李縝一眼:「棠娘,給我掐他。」
之所以要教訓李縝,是因為胖子給她的印象是憨厚真誠,這種油膩之語,一定是這姓李的大惡人教的。
「冤枉啊!」李縝真是人在榻上趴,鍋從天上來,「我又犯了何事啊?」
「不服?」李騰空將藥膏往李縝身上最大的那片傷疤處一抹,而後探頭俯視著他道。
「不服!我不過是問你為何要練箭而已,這都不行嗎?」李縝又氣又委屈。
「胖子,你為何覺得,小曦是神仙?」棠奴卻是知曉李騰空的意,替她問道。
「哦。李郎剛在胖子耳邊說的,小曦能帶給他溫暖,就像天上的羲和,溫暖著大地一樣,這不是神仙是什麼?」胖子撓著頭道。
「死胖子!」李縝想逃,但卻已被棠奴摁住了。
「榆木。」李騰空哼了聲,將布帶紮緊,「會不會太緊了?」
「鬆了,呃不緊了。呃,不對不對,剛剛好。」
「傻了?」棠奴可不慣著他。
「對對對,鬆緊剛剛好。」說完這話,李縝終於鬆了口氣。
「你倆先出去一下。」李騰空像趕小雞似的,將棠奴和胖子推了出去,還關上了門。
李縝見狀,悄悄地往牆邊挪了挪身子,腦海中儘是些恐怖的事情。
「我得回玉真觀了。」李騰空抱了張胡床,在榻邊坐下。
「為,為何?」李縝撓了撓頭髮,心中開始自責為何剛才要胡思亂想。
「杜位真的與十五娘私奔去了洛陽。」李騰空邊說邊搖頭,「噗嗤,此事,我是元兇。十三娘讓我趕緊跑,不然我倆的身子骨加起來,也不夠右相打的。」
「你是真的野。」李縝苦笑道,「這都能想得出來。」
李騰空笑著搖搖頭:「說說你吧,榷鹽鐵寫得如何了?」
「擬好了。本打算明天拿給國舅的。」李縝沒打算欺瞞她,因為他知道,沒有李騰空的幫忙,這榷鹽鐵,他和第五琦也寫不出來。
「嗯,聽說你之前舉薦了個叫張通儒的,去了將作監?」
李縝點頭:「是,竹紙還是由將作監牽頭為好。」
「小心元捴。」
「啊?」李縝狐疑,「他又怎麼了?」
「這藤紙一年,能給他帶來上萬貫的收益。竹紙出來後,就等於斷了他的一條腿。」
李縝意識到,右相府的情形,該是也跟這朝堂上一樣的,李林甫掌控著全局,門下的人分成多個山頭,互相攻擊,又爭相討好於他,以謀求更大的利益。
「其實,竹紙的配方,給他也沒什麼。」李縝想退避三舍,以和為貴,因為在他的計劃里,楊黨短期內,還得依附著李林甫,在這種情況下,與右相的女婿爭鬥,是百害而無一利。
「他要的不是藤紙,竹紙。是全長安的紙張,以牟取暴利。」
李縝聞言,打了個寒顫,因為當初李林甫要他和楊釗搞竹紙的目的,就是要降低朝廷在紙張上的費用,初時,他還以為,紙張開支過高,是因為藤紙、麻紙的原材料逐漸短缺,價格隨之飛漲而導致的。
但現在看來,是因為元捴和他利益鏈上的人太貪了,引起了李林甫的不滿,但礙於種種原因,李林甫只好讓李縝和楊釗來當這把刀了。要是從這個角度來看,李林甫默許「榷鹽鐵」出現,興許就是對楊黨給他當替罪羊的一點補償。
「小曦,我,我想以和為貴……」李縝抱著枕頭,連連搖頭。
李騰空湊近了一點:「當年,司馬宣王指著洛水發誓,保證曹爽大將軍當個富家翁。結果呢?」
「這……」李縝啞然,而後,索性講了句明白話,「我是越來越搞不懂,你們這一家子了。」
「不,你其實都懂。只是現在得到了一點,就開始患得患失了。」
李縝將頭轉向牆壁的方向,不再說話。
李騰空起身,來到李縝面前蹲下:「李郎。」
「啊?」李縝剛才在想別的事,因此沒注意到李騰空的動作,待到聞聲望去,才與她目光相撞,登時心「砰砰」直跳。
「右相讓我轉告你,只要你與他利益一致,他便會支持你。」李騰空說完,也避開了李縝的注視。
「小曦。」李縝聽得心慌意亂,「你還是個女冠嗎?」
「唉,再如何,我身上流的,也是他的血。」
李縝趴在床上,聽著房門關上,聽著屋外的人聲,從嘈雜,到歸於沉寂。
「李郎,小曦為何走了?」裴冕進來,推醒了半睡半醒的李縝。
「她有她的事。」李縝沒睜眼。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裴冕卻是個敏銳人,「這在外人看來,就是你,失去右相的信任了!豺狼馬上就要聞著味來了!」
「是。」李縝早猜到了。
「知道你還在這趴著?還不趕緊去相府請罪?就算不去相府,去虢國夫人那也行啊!」裴冕很著急,因為他已經跟李縝深深綁定,想脫身都脫不了了。
「裴兄,你就這般喜歡,讓別人來定奪自己的生死?」
裴冕一愣,旋即嘴角一彎:「你有辦法了?」
「你去找楊洄,告訴他,我尋到了一方他遺失了將近十年的鎮紙。讓他來澄品軒取。」
「這……」裴冕一手拍在李縝臂上,「小子,耍我是不?我臉都還腫著呢,讓我去找楊洄。」
「耍你又如何了?我聽了你的鬼話,現在下床都難!」李縝瞪著裴冕。
「好,不過我也告訴你,我能活著最好,若是楊洄要把我打死,死之前,我一定將你的事全說出來。」
「哎,你!」李縝抬手欲打,裴冕卻已經跑了出去。
裴冕走後,棠奴捧著一碗藥進來:「娘子說,苦口良藥,你忍著點。」
李縝接過碗,一飲而盡:「其實,這藥一點不苦。」
「哼,那你先前為何一直囔囔說苦?」
「唉,昔公在時,亦不覺異,自公之後,不見其比。」
「你又在絮叨什麼?」棠奴不悅。
「扶我起來吧。」李縝道。
棠奴瞪了他一眼:「娘子說了,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多睡覺,安心養傷!」
「楊洄馬上就要來了,我不能趴著見他,得坐著。」李縝道。
「你還要見楊洄啊?」棠奴見李縝在說正事,也收起脾性,立刻扶了他起來。
李縝點點頭:「盧杞一直盯著我們,小曦這一走,他指定會有動作,與其受制於人,不如先發制人。」
說話間,門前便傳來車馬聲。
「可是楊洄來了?」棠奴側耳一聽,就欲出去迎接。
「不要動,站在我後面。」
「我要去泡茶。」棠奴白了李縝一眼,心道李縝真是被人伺候慣了,都有點不吃人間煙火了。
「站我後面。」李縝重複了一次,「別離開我。」
「你!」棠奴聽了這話,心如小鹿般亂跳,「你……」
「若是見我想睡,就掐我的手臂。」李縝知曉自己現在的身體情況,所以趁早將事情都交代一遍,「別給楊洄好臉色看。不然,我們就死定了。」
「哦~這樣啊。」棠奴猛地掐了李縝的手臂一下。
「哎呦!沒讓你現在掐!」李縝幾乎彈起,「你是有多恨我?」
「呵,不先試試,哪能把握好力度?」棠奴的解釋,似乎還真的有道理。
「嚴肅點。」
說完,李縝便學著李騰空的模樣,在榻上打坐,棠奴則滿臉戾色地站在他身邊。
又過了一會兒,房門被裴冕推開了。
「李郎,駙馬到了。」說完,裴冕側身,讓開道路。
李縝微微睜眼,果然見楊洄披著件狐裘,站在門口,身後就再無其他人了。
「坐吧,駙馬。」
「哼!」楊洄見李縝竟還敢坐著,連叉手禮也不行一個,臉色一黑,「你好大的膽子,敢如此怠慢我!」
「我去泡茶。」裴冕掃了房間一眼,便知房間中連待客的茶水都沒有,他還以為是這小棠奴腦子裡只剩下李縝了,導致連這點小事都忘了,遂立刻去補救。
「駙馬不渴。」李縝道。
「李縝,你這是何意!」楊洄聽了,臉色登時由黑變青。
「裴冕告退。」裴冕見情況不對,便關門退了出去。
「駙馬若不懼縝,又何必屈尊前來這地方?」李縝這才完全睜開眼,看著楊洄道。
「哼」楊洄一甩大氅,轉過身去。
棠奴緊咬下唇,這才將笑聲吞回肚子。
李縝見楊洄這模樣,也不說話,繼續打坐。時間一久,棠奴還以為李縝睡著了,於是伸手去掐,怎知,手剛動,李縝就豎起右掌,向她表示自己清醒得很。
「李縝!你叫我來,究竟想說什麼?」楊洄沉不住氣了,轉身指著李縝吼道,他出身名門,年紀輕輕就當了駙馬,因此,還真沒被人如此無禮地對待過。
「駙馬今天來,就沒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李縝睜眼問道。
「誰會有話,與你這種逆犯之後說!」楊洄暴跳如雷。
「果然,盧杞又讓駙馬改主意了。」李縝微微一笑。
「你!沒有!」楊洄臉色一白,猛一甩袖,又背過身去。
李縝繼續閉眼打坐,甚至還念了段李騰空教他的經文: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在道也,曰餘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也。
「哼!」楊洄拂袖而去。
「李郎,駙馬走了。」棠奴不敢自作主張,忙揪著李縝的衣袖,扯了又扯。
李縝卻不急:「他出來一趟也不容易,怎肯無功而返。不信,你便去跟著。」
棠奴想了想,還是跑了出去,不過臨出門前,她卻是先把胖子推進了李縝的房間,讓他看著李縝。
只是,棠奴高估了楊洄的忍耐力,因為她才剛走到門口,便撞上了去而復返的楊洄。
「告訴李縝,我有話,要對他說。」
「駙馬裡面請。」棠奴心中全是對這個美男子的不屑。
胖子又被攆了出去,房間中,李縝和楊洄相對而坐,棠奴仍舊站在李縝身邊。
「盧杞說,三庶人案後,張九齡一黨死的死,貶的貶。我們這邊呢,貞順皇后早薨,壽王被奪了髮妻。聖人出行時,車駕歸袁思藝安排,衛尉少卿,也是個虛職。只有右相,一舉獨斷三省。」
李縝想了想,盧杞說的,都是實話,就算楊洄不信,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這番話,你對咸宜公主講過沒有?」李縝不急著表態,因為他知道,咸宜公主不發話,楊洄就算說破了天,也沒用,因為楊洄僅剩的一點影響力,全來自於這咸宜公主。
「公主聽後,立刻就鬧著要進宮討個說法,是我勸住了他。」楊洄這是在表示,是他影響著公主,而不是公主影響著他。
李縝點點頭,給楊洄一點積極的回饋,而後又不說話了,因為現在的主動權,在他手裡,亂說話,反而容易丟失主動權。
楊洄果然不是個沉得住氣的,等了兩個彈指,見李縝仍沒聲音,便又道:「李縝,你知道,這竹紙一出來,會斷了多少人財路嗎?」
「有話直說。」李縝知道楊洄是來遊說的,不過他卻想不透,楊洄是在給誰當說客。
「她。」楊洄看了棠奴一眼。
「怎麼,想給鎮兩鎮紙了?」李縝開了個「玩笑」。
「你!」楊洄剛欲發作,卻見棠奴已邁開左腿,擋著李縝,左手握拳護在身前,右手握住了頭頂上的髮釵,一副要打架的模樣,便又萎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