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跟蹤
2024-06-04 12:04:53
作者: 十年臥雪
李縝按照棠奴的指引,沿著小岔路走了約一刻鐘,便來到了小山丘下,他回身一看,卻見一片灌叢遮住了看向官道的視線。無奈之下,只好將馬綁在樹下,自己徒步爬山小山丘。
所幸,這山丘不高,也不難爬,而且它還是方圓數里的制高點,因此李縝一下子就看到了正在官道上悠哉游哉走著的棠奴。他找了片茂盛的灌叢,趴了下來。
他才剛趴下,視線盡頭,就來了兩個人。這兩人都是農夫打扮,但都騎著毛驢,且都沒有攜帶扁擔、菜籃之類的器具。兩人在官道的分叉口處站定,有個人還跳了下來,蹲在地上檢查著什麼。
不多時,這人抬起頭伸手指向棠奴行進的方向,驢子上的那人點點頭,催促驢子往棠奴的方向去了。而另外一個人,則往李縝的方向而來。李縝一驚,趕忙跑向山丘的另一頭,他想提起棠奴注意,怎知棠奴卻早躲進了灌叢中,只把馬留在官道旁。
李縝不知道她想幹嘛,想了想,還是決定先和她匯合,兩人一起好有個照應。於是手腳並用地下了山丘,騎上馬,往官道的岔口趕去。他之所以敢迎著跟蹤者走,是篤定這裡還是長安近郊,人來人往之處,那人也不敢動手。而且就算動手,李縝也不怕。
他才剛往回走了幾步,就看見了那騎驢的追蹤者,這人三十出頭的年紀,小麥色的肌膚,毛孔粗大,梳著幾條小辮子,應該是出生塞外的遊牧部落。他沒有攜帶明顯的武器,見了李縝也不驚慌,僅是催驢往路邊一些,好讓大家都有充足的空間前行。
李縝反而有些心慌,一直側著身子,保證那人始終在自己的視線之內,直到兩人的身子完全錯開,並拉開了兩三步的距離,李縝才回過身,催馬往官道岔口趕去。
他剛趕到岔口,就看見跟蹤棠奴的那個人,捂著額頭,拼命策打著毛驢,一溜煙地往長安的方向跑去。
李縝尚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棠奴已飛馬趕來。
「另一個呢?」她勒住馬問。
「在那。」李縝指了指山丘的方向。
「追嗎?」棠奴又問。
「我去跟著他,你把耳朵湊過來。」李縝附在棠奴耳邊,將九懷昨天給他的地址和鑰匙都給了棠奴,而後讓她立刻趕去郭子儀的莊園。而李縝自己,則策馬去追剛才跟蹤自己的那個人。
那人的耐力也是真的強,從陽光燦爛一直走到日影西斜,才在一處道邊的茶肆處歇腳。李縝不敢進茶肆,便在離茶肆還有上百步的一座涼亭處歇腳。拴馬的時候,他抬頭一看涼亭上的牌匾,這才知道,原來已經到了昭應縣地界。
昭應縣,便是驪山宮所在地,是個畿縣。既是一眾高門子弟入仕後的第一站,也是長安名流們的避暑之地。因此,不少權貴都在這昭應縣置有別業。
李縝耐心地在涼亭中等了兩刻鐘,才守得那人出來。於是,李縝又跟著他,走了一個時辰,在日落時分,正式進入昭應縣城,那人進城後,就直奔城北的客棧,並在那落了腳。
李縝覺得奇怪,便跟著走了進去。
「客,是吃飯還是住店啊?」一個瘦高掌柜熱情洋溢地從櫃檯後出來迎客,「小店還有兩間上房,三間中房,能寄養馬匹。」
「住店,暫且住一晚,要間下房。」李縝道。
瘦高掌柜小眼珠一轉,招呼李縝到胡桌前坐下,而他也不坐在李縝對面,而是在李縝左手側落座。
「嘿嘿,客,你可是想要打聽些什麼?」掌柜的神秘一笑。
「不是。」李縝立刻拒絕,他其實也想知道剛才那人的底細,但直覺告訴他,還是不要亂開口問人,以免讓自己漏了底。
「客,不瞞你說,小店在這經營了六十年。什麼人是客商,什麼人是暗樁,什麼人是大俠。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客,若是不信,就去周圍打聽一下我瘦子高的名號。」
「這麼說來,你還知道不少消息?」李縝問。他能理解瘦子高為何能一眼看出他的需求。因為他騎的那匹馬,毛色雪白,肩高六尺有餘,乃是一等一的突厥好馬。能養得起這種馬的,非官即富。而富人,又哪裡會住陰暗潮濕的下房?
因此,最可信的解釋,就是李縝是官差,至少是替人辦事的,所以有好馬,但因為差旅費是固定的,辦事時省得越多,自己能打斧頭的也就越多。所以李縝才會要了間下房。
「那是,瘦子高沒有別的長處,唯有一雙耳朵,能聽到整個昭應縣的事。」瘦子高拍著胸脯道。
「剛才那人,你認識嗎?」李縝從腰間解下一個荷包,準備照價付錢。
「給瘦子高三個時辰,保證讓你滿意。」瘦子高拍了拍桌案,「到時候,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李縝點點頭,又叫了碗面來吃,他是真的餓壞了。
只是,他才吃了一半,剛才那人就又從樓上下來了,幸好,李縝挑的座位是在樓梯的斜後方,因此李縝可以一眼看見那人,而那人不轉頭是看不見李縝的。
儘管拜託了瘦子高去查,但李縝還是決定,自己也動手。於是便放下筷子跟了出去。那人沒有牽驢,這說明他並非要出遠門。李縝想了想,也決定輕裝前行。
昭應也是個大縣,街上熙熙攘攘的,這給李縝提供了絕佳的掩護。一刻鐘後,李縝便無驚無險地來到了一座商鋪前,抬頭一看,卻嚇了一跳。
因為這商鋪的牌匾上,寫的是「品茗軒」三個字,但落款人,卻是李縝!
「同名同姓?」李縝眉頭緊鎖,這是他的第一反應,但接下來,他就覺得此事並不簡單,因為自己雖然是一路跟蹤著那人來的,但也有一種可能就是,那人知道他在跟蹤,因此,是故意帶他來這裡的。因此,這牌匾上的字,就是為了讓他進店去。
李縝正在遲疑,這品茗軒就來了客人,是一家老少,共四個人,這些人進店後,就開始挑選茶葉茶具,兩個小孩還蹦蹦跳跳的,迫使他們的媽媽不得不一手拉著一個,以免毀壞了瓷器。
李縝見狀,疑心也消了點,便決定走進去看看。
「客,這是福建產的茶壺,上面還刻有多心經。」一個夥計熱情地上來給李縝推銷商品。
李縝仔細一看,發現他面前的這隻茶壺,乃是羊脂白玉打造,壺身用金粉寫有多心經的經文。再抬頭一看,卻發現這小二不是別人,正是跟蹤過李縝,又被李縝跟蹤了一天的那人。
「客,這邊請。」那人一笑,將李縝引向櫃檯後的雅間。
雅間中,端坐著一位老者,須鬢斑白,但神采奕奕,皮膚保養得很好,衣裳上,似乎還散發著陣陣墨香。
「老先生。」李縝拱手道,他看出這人身上沒殺氣,便知他只是想和自己談談,所以也給足了對方尊重。
「請坐。」老者回禮,而後朝帶李縝進來的那人點了點頭,那人便出去了。
「不知老先生把縝請到這裡來,是為了何事?」李縝開門見山道。
「這是陳年的普洱,最適合聽故事了,哈哈。」老者給李縝斟了一杯濃茶,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縝雙手碰杯,並刻意讓杯口低於老者,而後一點頭,再一飲而盡。
「讀書少,只會道一個『好』字。」李縝笑著,將杯身翻轉過來,示意自己已經喝得一滴不剩。
「老夫這,倒是有些書卷,李郎若想攻讀,隨時可以來取。」老者說著,手臂一張,引著李縝的視線,掃過雅間中的書架。這書架上,堆滿了書籍,有紙書,也有竹簡。
「唉,說來慚愧,這俗物繁多,縝已有數月,沒讀過書了。」李縝搖頭苦笑。
「事是辦不完的,可書,卻是不能不讀。」老者站起身,爬上胡床,在書架上捧下八冊用細麻繩捆在一起的書來,「就說這前後《漢書》,煌煌數萬言,道盡兩漢四百年的興衰榮辱。這其中,多少家族從誕生到覆滅。多少梟雄從崛起到敗落。」
「他們的智慧,你我哪怕只拾得一二,對事業,也是大有益處的。」
「老先生一言,如醍醐灌頂,李縝受教。」李縝起身行禮。
「哈哈,不敢當不敢當。老夫不過一庸儒,就剩下這張嘴了。」
「敢問,老先生名號?」
老者輕嘆一聲:「老夫鄭虔,李郎直呼老夫名字即可。」
「不敢,不敢。」
鄭虔往椅背上一靠:「今日找李郎來,是想跟李郎講講一些往事。」
「可是與唐昌公主有關?」李縝問。
鄭虔點點頭。
「老夫雖然弱冠及第,但在這仕途上,卻總覺得不順心意。直到,遇到了張公文獻。張公說,比起治國,老夫更適合與文字、音律作伴。」鄭虔微微抬頭,開始講述那段二十年前的往事,「所以,老夫自請擔任協律郎一職。並時常和張公文獻,王維、李泌等人一起,討論詩詞文賦。」
「開元二十四年,張公獻書《千秋金鑒錄》給聖人。老夫從這得了啟發,準備以太宗的三鑒為題,結合當時發生的事,寫些文章,讓後人讀了,也能有些收穫。」
「怎奈,書稿被人看了去,那人為了在右相處求官,便說老夫對廢立之事頗有怨言。老夫無奈,只得焚毀書稿,自請外放昭應縣。這一晃,便將近十載了。」
「皆是這『利』字害的。」李縝終於記起,鄭虔說的,是他在開元二十五年前後,被人指責私撰國史的事,而那年發生的,最值得記錄的國史,便是三庶人案。
鄭虔微笑著點頭,而後和李縝對飲一杯,放下茶盞後,他才長嘆一聲,又問:「李郎可想知道,自己的孩提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