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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馭人之術

2024-06-04 12:04:44 作者: 十年臥雪

  李林甫和盧鉉密語了將近一個時辰,才讓盧鉉離開月堂,緊接著,青圭又帶了一個人進來。這個人身材高挑,但是容貌醜陋,才剛進堂,李林甫身後的兩名新婢就忍不住笑出聲來,甘奴也嫌棄地皺了皺眉頭,唯獨愛奴,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人。

  「盧杞見過右相。」這人原來叫盧杞,出身范陽盧氏,乃是侍中盧懷慎之孫,現在剛剛踏入仕途。

  「吉溫案的卷宗,你看過了嗎?」李林甫邊烤火邊問。

  「回右相,已看完。」盧杞道。

  

  「有幾成把握?」

  「拿下楊慎矜有餘,拿下李縝則遠不足。」盧杞道。

  李林甫微微皺眉,片刻才道:「甘奴、愛奴,青圭,你們先出去。」

  「是。」三人領命躬身而退。

  「裴冕呢?他有消息嗎?」

  「回右相,有人看見,他今早從城外的郭子儀莊園出來。但沒有看見,他的女兒晴娘。」盧杞的辦事能力,顯然遠超吉溫之流。

  「你跟東宮關係如何?」李林甫忽然問,他是有心用盧杞,但在用人之前,他得先確認,盧杞本人的利益和立場,是否與他一致,要不然只會既賠了夫人,又折了兵。

  盧杞大膽地抬起頭,打量了李林甫一眼,才道:「回右相,無仇無怨但有恨。」

  「恨?」李林甫眉眼一挑。

  「回右相,天寶元年的科舉,達奚珣任禮部侍郎主持科舉,他竟然因我的容貌將我黜落,將進士的名額給了杜希望之子杜佋!這分明是在向東宮獻媚!」

  「本相能替你解恨。」李林甫在桌案上翻找了一會兒,最後取出一封信札,「明天,去找王鉷,讓他給你個差事。然後,先熟悉一下長安,下個月再來找本相。」

  「是,盧杞定不負右相所託。」盧杞再次叩頭道。

  「這倆女婢是新進送來的,本相還沒用過,就給你了吧。」李林甫竟是將身後的兩名新婢,贈給了盧杞。

  「謝右相!」盧杞感激不已,再次叩頭。

  盧杞剛走,青圭就推門而入,他顯然看見盧杞帶走了兩名婢女,當然困惑不解。

  「阿郎,這盧杞可是有什麼特別之處?為何將女使相贈?」

  「青圭,主家將奴僕打死,要怎麼判?」李林甫不正面回答,仍在烤火。

  「諸奴婢有罪,其主不請官司而殺者,杖一百。無罪而殺者,徒一年。」青圭對唐律竟是熟悉得很,脫口而出。

  「盧杞貌丑心惡,這兩個女使剛才嘲笑過他,他肯定咽不下這口氣。等著吧。」李林甫看著火爐中跳動的火光,咧嘴一笑。

  人人都說他是「口蜜腹劍」月堂一坐,就能教人滿滅皆滅。但其實,他哪有這麼神?他不過是善於洞察人們心中的惡念,並對此加以引導,直到這個人將心中的惡念釋放,進而落下把柄罷了。

  盧絢如是,嚴挺之如是,李适之亦是如是。在過去的十多年中,李林甫還從未失過手,因此他相信這次也能以此來控制盧杞。

  「阿郎英明。另外,十五、十九二位娘子,要如何處置?」青圭先恭維一句,然後將話題引向李縝,「兩人都還在西側院跪著。那李縝自從月堂出來後,就過去陪十九娘了。」

  「李縝啊~」李林甫從桌案上抓起一書卷,舉到高處一放,又抓起一卷,舉高一放,「盧杞若是鼉,李縝便是蛟龍,終非池中物矣。」

  「怪不得,十九娘會對他動心,小棠奴不過跟了他幾天,就被迷了心智。」青圭一驚,身子向前李林甫那一傾,「那可要安排盧鉉等人,行羅織之事?」

  李林甫鬥雞眼中,凶光一露,但旋即又是一嘆:「晚了,今年上元宴上,貴妃和許合子一起歌舞的,便是他的『東風夜放花千樹』。」

  青圭很少見李林甫對除掉一個人是如此沒有信心,於是也不說話,以免讓李林甫認為他愚鈍。

  「帶老夫去看看他們幾個。」李林甫說著,想撐膝而起,怎知,腳上卻是無力,他只能一嘆,伸手讓青圭攙扶,「真的老了啊。」

  「阿郎勿要折煞自己。」青圭小心翼翼地將李林甫扶了起來。

  李林甫沒理會青圭,而是在思考自己的後事,他為相十多年,靠的就是敏銳的觸覺,而自打今年開始,他辦事的時候,是越來越覺得力不從心了。他知道,這是自己的身體在告訴他,自己已經老了。

  於是,他開始挑選一個靠得過的人,來託付後事。而且,他清楚地知道,這個人不能是自己的兒子,或是自己的得力幕僚。因為這些人,在他死後,就是第一批被清算的人,畢竟他的仇家已經多到,聖人只需下令籍沒李林甫家,就能贏得「英睿」之名的地步了。

  因此,他只能將目光,放在與自己不那麼和睦,且與對手有交集的人身上。

  出身京兆杜氏,與太子是親家的杜位是一個。然而,李林甫更看好的,卻是李縝。

  「這李縝,也太放肆了。」青圭怕李林甫生氣,不等李林甫開口,便罵了起來,「待青圭去,將他叉出去。」

  原來,李縝把自己的大氅撐開,將李騰空「裹」在自己懷中,如此一來,兩人倒是能互相取暖了,但相府的顏面嘛……

  反觀另一邊的杜位和十五娘,倒是規矩得很,就是快被凍僵了。

  「唉。」李林甫不由得一嘆,「老夫的懲戒,倒是增進他倆感情了。」

  青圭聞言,便知李林甫並沒怒意,於是也停下動作。

  李林甫沉吟良久,說出來的,卻是石破天驚的話:「讓十九娘收拾東西,跟李縝走吧。」

  「阿郎,李縝尚未改姓,便將女兒相贈。這要是傳出去,相府顏面何存啊?」青圭大驚。

  「李縝尚未娶妻,萬不可讓東宮搶了先。」李林甫意已決,「至於名分,給盧杞些日子,若是年中再無進展,就讓十九娘以娘家姓嫁給李縝吧。」

  「阿郎,容青圭多嘴。若是日後,盧杞真的查明,李縝乃是仇家之後。只怕十九娘會禁不住這打擊。」青圭躬身,低聲道。他雖是李林甫最親信的人,但同樣猜不透李林甫的心思。

  「李縝,是真的在替老夫辦事。」李林甫說完,一聲長嘆,「若李縝真是仇家之後。這也是十九娘的命數。」

  青圭心中一突,躬身應道:「是。」

  李騰空雖一臉難以置信,但還是自個回小院收拾行裝去了。李縝不方便進去,便站在院門外等候。從這裡,還可以看見西側院前院那些仍被吊著的隨從們。

  李縝看著那些人,一會兒,就出了神。

  「走吧。」李騰空說了句,卻見李縝毫無反應,便走上前,伸手在李縝面前揮了揮,「在看什麼?」

  「我在想『無量度人』,究竟是什麼意思?」李縝道。

  李騰空開始時以為李縝在說道法,但往李縝注視的方向一看,便明白了:「你想救他們?」

  「不是救,是他們昨晚犯下的錯,真的要抵命嗎?如果不需要,向右相進言,讓他們只需承受適度的懲罰,算不算度人?」

  「大人懲戒他們,都是有依據的,只是責罰往往太重。」

  「但昨晚並非全是他們的錯。在無法請示右相的時候,他們只能聽你和十五娘的。不聽,也得受罰。」

  「你等著,我去找大人。」

  李騰空去了兩刻,便帶著一個管事模樣的男人過來,將那些被吊著的人都放了。不過放人的時候,她沒有出面。

  「你想救他們,為何不自己去跟大人說?」往府門走的時候,李騰空忽然問。

  「我去說,便是收買人心。你去,興許還能增進修行。」李縝道。

  「世故。」李騰空翻了個白眼。

  兩人走著走著,便來到了大門口。

  雖早已習慣離家而居,但當李騰空真的背著一個小布包,跟李縝一起,站在家門外,眺望漸漸合上的家門時,眼角,卻是還是一紅。

  「你還好吧?」李縝問?

  「大人,終究還是成了右相。」李騰空強撐著不流淚。

  這話的意思是,在「父親」和「宰相」這兩個身份之間,李林甫終究還是選擇了宰相為先,父親這一身份,只能屈居其後。

  李縝連連點頭,因為他也覺得,李林甫對權力的痴迷,已經到了可以漠視親情的地步。至起碼,他是絕對不敢將自己的女兒,塞給一個身世成謎的人的。

  一路無話,兩人在傍晚時分,回到西市的澄品軒。由於林維章等人都被楊玉瑤接走了,棠奴也還沒回來。所以這偌大的紙坊,就成了他倆的二人世界。

  剛進門,李縝就直奔廚房,開始做飯,因為他已經餓了一整天了。他也沒心思做大餐,只想著煮個菜,再把昨天吃剩的白切雞熱一熱,便算是一餐了。

  不過,他才剛低頭檢查冬葵有沒有腐爛的部分,頭頂就傳來李騰空的聲音。

  「這麼多飯,夠不夠?」李騰空遞來一個小盤,盤中盛著約合三碗飯的量的黃米。她早就脫了那件狐裘和水藍色的大氅,並用襻膊將素色襦裙的袖子綁了起來。

  「今晚就二兩冬葵,半隻雞。我飯量兩碗。」李縝答得簡短但清晰。

  李騰空想了想,又加了一小勺黃米,而後才去淘米。不多時,黃米就洗好了,李縝又用淘米水將冬葵洗乾淨,然後黃米入煲,冬葵入鍋。

  「這雞要如何調味?」李騰空看著那白嫩得甚至還帶著一點血絲的雞,不由得犯了難。

  「調料在這,雞就熱一下,到時候,你想蘸什麼,就蘸什麼。」李縝拿出兩個碗,各分了些姜蔥進去,然後指了指裝著香油和醬油的瓶子。

  「還有這吃法?」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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