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踹不動
2024-06-04 12:04:33
作者: 十年臥雪
隨著高力士的一聲呵斥,雅間中登時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的聖人身上,等待著聖人的表態。因為在過去的一年中,也確實發生了太多,太多事,需要聖人給大家指一個方向出來了。
李縝雖然抱著看戲的心態,但也在偷偷觀察,他能看見,李林甫臉色微變,嘴唇似在顫抖,應該是在忍怒不發。李林甫對座,李适之臉色雖不變,但頭卻始終微微偏向李隆基,似是十分迫切地想知道,聖人的意見。
而主座的李隆基,則雙眼微閉,似是在養神,又似是已經睡著了。這本是最不應該發生的事,因為聖人為了這上元夜,整個白天都在睡覺,現在,正是酒剛微醺,氣氛活躍之時,聖人怎麼可能會累呢?
高力士瞪了楊慎矜和皇甫惟明一眼,才行步如貓地來到李隆基身邊,稍稍俯身,看了聖人一會兒,轉頭低聲對所有人道:「聖人累了,大家先去更衣,等聖人醒了,再開宴。」
大家聞言,便都知曉,聖人不是真的累了,只是不想讓這爭權奪利的俗事,擾了這上元夜的雅興。於是大家都站起身,無聲地行過禮,退了出去。
李縝退到門外,等所有紫、紅袍都從面前走過後,才開始往廣場的方向走。
「李縝。」怎知,他剛走出五、六步,就被人給叫住了。回頭一看,這才驚覺,李林甫竟沒隨著人流一起出來,而是慢了大家一拍,因此,正好站在李縝身後。
「右相。」李縝叉手行禮。
李林甫來到李縝面前,看了他一會兒,才忽地一笑道:「雲在青天水在瓶、不錯,意境深遠。」
「敢問右相,為何知道這詩?」李縝大膽地問道,他決定,先站在十九娘的未婚夫的角度,來跟李林甫對話,這樣,興許能更快地摸清李林甫是不是改主意了。
「怎麼,老夫連自己的女兒,收了什麼禮物,都不能知道?」李林甫臉上,笑容更甚,看上去,也更像一位父親了。
「非也,天下就沒有事,能瞞過右相。」李縝道。
「有,吉溫為何死得這般著急,老夫就不知道。」李林甫背著手走在前面。
李縝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你說,楊慎矜真的是東宮一夥嗎?」李林甫問。
「沒有證據,縝不敢妄下結論。」李縝不是沒想法,而是不想表露,因為李林甫直到今天為止,就給了李縝一座宅子,四名忠奸難辨的奴僕,才這麼點好處,玩什麼命啊!
「但萬全起見,當與楊慎矜切割,保全相府。」
李林甫眯起鬥雞眼,因為在楊慎矜屁股坐在哪這事上,他知道的,真的不比讀過史書的李縝多。他僅知道:楊慎矜是懾於右相的權勢,才不得不替右相辦事的,而結果,也只不過是從李林甫這,得到了聖人本就打算給楊慎矜的官爵而已。
用李縝好久前說過的話來說,就是右相對楊慎矜,只有威,沒有恩。而這楊慎矜,又時常自詡清高風流,會不會真的暗中投靠了太子,還真的很難說!得防著!等等,這話似乎剛剛才聽誰說過?
李林甫站住腳步,思緒開始飄到身後的李縝身上:此子如鷹,能用則已。若不能,則應早除。
只是,眼中剛閃過凶光,李林甫就暗嘆一口氣,因為他忽然發現,李縝名字中的那個「縝」字,真不是白叫的。因為就在今天中午,李縝才被人看見,與楊玉瑤同乘一車,還手牽著手一起去安泰樓吃飯!
李林甫對風流之事沒興趣,他只是從這件事中,看到了李縝與楊玉瑤關係很鐵這一事實。而楊玉瑤是楊玉環的姐姐,同樣受到聖人信任,換言之,便是李林甫如果想要除掉李縝,就得先想好如何向聖人解釋,以及如何應對楊玉瑤源源不斷的「耳邊風」。
「剛才,你做得很好。」李林甫終於道,而後話鋒一轉,「聽說,晴娘走丟了?」
「是。」李縝心中一突,趕忙思考,要如何回答李林甫接下來的詰問。
怎知,李林甫卻沒繼續追問:「回去歇著吧,明天,可別把十九娘弄丟了,哈哈~」
「是。」李縝拱手,目送李林甫遠去,心中滿是疑惑:難道李林甫還是想讓自己娶十九娘?如果是,看來自己終究還是得有一個能見人的「爹」啊。
李林甫回到屬於自己的廡房,剛坐下,尚未來得及喝一口茶,就有人前來敲門。叫進來一看,原來是駙馬楊洄。
「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李林甫拿起杯蓋,輕輕地在茶盞邊上碰了碰。
「花萼樓,不宜與右相見面。」楊洄答。
「唉。」李林甫嘆氣,整天對著這群人,他確實感到累了,「說吧,何事?」
「敢問右相,是否知道,李縝年齒幾何?」楊洄躬身道。
「生年不詳,父無考,母張氏。」李林甫繼續玩弄著杯蓋。
楊洄再次拱手:「不敢欺瞞右相,這李縝與那個人,很像。」
李林甫拿開杯蓋,看了眼盞中的茶水。
楊洄會意,上前,右手食指沾了點茶液,在桌面上寫了一個「瑛」字。
李林甫眼一瞪,旋即搖了搖頭:「李縝開元二十九年,就在隴右建有軍功。除非他是像羅士信一般,十四從軍。不然,絕無可能。」
李林甫說這話的依據,是廢太子李瑛的長子李儼,乃是開元十三年生人,開元二十九年那陣子,李儼也不過十六。如果李縝真的是李瑛的其他兒子,年齡只會更小。
楊洄卻是不死心,附在李林甫耳邊,低聲道:「只是,吉溫臨死前說過,他已經找到證據了,只是那奴牙郎,又被李縝設計引了出去,並殺害了。」
李林甫又拿起杯蓋,在盞邊磨了磨,那雙鬥雞眼閉了片刻,才又睜開:「你是說,當年葛福順之女與他的傳言,是真的了?」
這個他,指的就是廢太子李瑛。
楊洄卻是言之鑿鑿的模樣:「右相,據傳當年他與葛氏私會,生下一子。此時正值王皇后被廢,聖人同樣欲立貞順皇后,卻被潘好禮阻撓之時。所以,他不敢將此事告訴聖人,並將這個兒子送到宮外,是解釋得通的。」
李林甫陷入沉思之中。因為王皇后被廢的那一年,聖人最寵愛的便是武惠妃,也曾有意將其立為皇后,只是朝中大臣大都反對,這才沒有實行。而李林甫,就是看中了武惠妃孤立無援的良機,向她施以援手,這才在日後,通過武惠妃的幫助,位登宰相的。
而當年,之所以大臣們都反對立武惠妃為皇后,是因為武惠妃有自己的兒子,如果立武惠妃為後,則意味著要廢掉太子李瑛,不然日後必有禍患。而這對太子及已經將寶壓在太子身上的群臣而言,自然是不可接受的。
所以,在這敏感時機,如果聖人知道了,太子李瑛,竟然私下與北軍重臣葛福順的女兒私通,且已生下一子,怕不是會大發雷霆,進而以此為口實,一舉廢掉太子。
「右相,開元十二年七月,聖人廢王庶人,十月,王庶人卒,同月,聖人詢問朝臣,是否立武惠妃為後,第二天,葛福順便發訃告,說死了個女兒。這些事如果連起來看,就……」楊洄刻意止住不說,留給李林甫自由發揮的空間。
「是又如何?他的兒子,都被寬恕了。」李林甫靠在牆壁上。當年,聖人一日殺三王,而後卻又讓別的宗室,收養這三王的遺孤,李林甫就意識到不對勁了,只是,正如他先前詆毀張九齡時所說的「這是聖人家事」一樣,李林甫也不好再勸諫聖人,要將三庶人的後代斬盡殺絕。
「右相,重點是,誰替他,收養了李縝十年。以李縝的文辭武藝,只怕有高人指點啊。」楊洄生怕李林甫年老轉性,變得心軟了,趕忙勸諫道。
「查了沒有?」李林甫閉眼問。
「啊?查,查什麼?」楊洄一時間,反應不過來了。
「你說有高人收養了李縝,查了沒有!」李林甫瞪眼喝問。
楊洄一愣,剛想說,這不是正想叫右相去查嘛,卻一眼看見李林甫那吃人的眼神,嚇得忙改了口:「這,這就去查!」
看著楊洄落荒而逃的背影,李林甫不由得一聲長嘆:還是李縝好,他辦事,老夫是真的舒心啊。
官員們得陪聖人通宵,但那些獲邀赴宴的百姓卻是不用的。因此,李縝在子時過後,便得以離席,不過他卻沒有立刻返回紙坊,而是去了趟崇仁坊的新茶肆。
今天是上元夜,街上遊人如織,茶肆的生意,自然是十分紅火,店裡店外,全是人。李縝繞道後門進了茶肆,再沿著樓梯走上二樓,來到一間臨街的小房間前。
棠奴就坐在這小房間中,透過窗戶,看著不遠處的景龍觀。
「有什麼異常嗎?」李縝問。
「有個韋堅府上的下人,進去過。」棠奴道,「他府上的馬車,左軸上,都包著銀。」
「進去多久了?」
「半個時辰前進去的,一刻鐘前才離開。」
李縝沉吟不語,他認為,這是韋堅在為明晚和皇甫惟明的私會做準備,但今天聖人模糊的態度,又令李縝害怕事情會出現變故。
棠奴卻是等不及了,開口問道:「你明天,到底要幹嘛?」
「幫裴冕,搶回晴娘。」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