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準備
2024-06-04 12:04:35
作者: 十年臥雪
棠奴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放在桌面上。李縝借著燭台昏暗的亮光一看,原來是那天,自己從那名奴牙郎懷中摸來的生母的身契、過所。這文書,他本害怕讓棠奴看見,但到最後卻發現,讓棠奴拿著,是他唯一的選擇。
「你是不是,把它忘了。」棠奴問。
「你拿著吧,我要幹的事多。」李縝道。
棠奴抬頭,看了李縝片刻,才道:「明天晚上,我也拿著?」
「明天,你要做的,就是跟著裴冕,替他擺脫東宮的追趕,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手傷人。」李縝道。
棠奴將桌子下的布包拿到桌面,打開來,李縝一看,原來是彈弓和一袋小石頭。
「還是用這個?」
李縝點點頭,這彈弓,確實好用,小孩拿著來玩鬧,他們拿著來殺人。
一夜無話。
正月十五,天剛亮,裴冕便來到了澄品軒,但他沒進去,而是託了個人,叫李縝到旁邊橫巷中相見。
「昨夜的花燈,很美。就像許合子唱的『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一樣。」裴冕套著破舊的麻衣,靠在牆邊,啃著胡餅,就似一個遠道而來的旅人。
「是。」李縝點頭,心道裴冕這是觸景傷情,想起往年與妻女共游燈會來了。
「你有和家人一起賞過燈嗎?」裴冕問。
「有,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李縝道。
「不知今晚,是多少人的最後一個上元節。」裴冕將胡餅的最後一點小碎碎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跺住,再旋了旋。
「什麼意思?」李縝故作驚訝。
「聽說右相的女兒,今晚要逛燈會,右相不放心,準備在後面跟著。」裴冕說完看著李縝。
李縝與他對視一眼,心中忽然明白了:李林甫今晚,很可能真的要去「撞見」正在密談的韋堅和皇甫惟明,而不放心女兒,不過是一個最能讓人相信的,出府的藉口罷了。
「你這是怕了?」李縝問。
裴冕一笑,搖了搖頭:「我與安娘,以音律相識,就似那高山流水。現在安娘不在了,晴娘,便是我在這世間,唯一的留戀。」
「搶到手後,如何離開長安,你都想好了?」李縝問,他能耐還是太少,安排不了這麼多的事,所以,有的事只能寄希望於合作夥伴。
「我河東裴氏,還是有幾分薄面的。」裴冕笑道,「只是有一人,不能用情面,來打動,得用李郎的刀。」
李縝攤開手,接住一片雪花,六角形的,晶瑩剔透,剛捧到手中,就化了不少。
「知道在長安殺人,是什麼下場嗎?」李縝問。
「東宮想殺了我和晴娘。這些人便是殺手,你如果不能幫我,殺了他們,讓東宮知難而退,東宮便會源源不斷的,給你添亂。」
「這人是誰?」李縝問。
「骨力何瑟。」裴冕道,「他是一支回紇商隊的首領,東宮每年都會贈予他重金,通過他,來維持和葉護的關係。」
李縝略一皺眉,心道這李亨,還真是不簡單,對內交結朝臣,對外交結邊將外族,如此說來,李隆基晚年不刻意針對李亨,才叫奇怪呢。
「這麼說,把他交給右相,似乎對你我,更是有利。」李縝道。
「你我都有事,必須瞞著右相,不是嗎?」裴冕反問,他果然是個聰明人。
「瞞著右相,又瞞著東宮,裴兄,你這麼做,可是很危險的。」李縝盯著裴冕,心中卻是開始思考,裴冕說這話的用意。
「九懷的祖父,首先依附武三思,然後依附睿宗,最後投靠太平公主。你覺得,他有多少事,瞞著他的靠山們?」
「話你得說完,當年華州刺史蔣欽緒就感慨『蕭公九代卿族,毀於一旦。』裴冕,你只要錯一次,晴娘就得去教坊司賣笑了。」李縝豎起一根手指,瞪著裴冕道。
「不辯這些了,李郎,這事你做不做?」裴冕擺擺手道,他並不認為自己錯了,因為他就是看清楚了聖人之下的大唐官場,越發避實就虛,才將希望寄託於東宮太子身上的,至於後來的背叛,他將之視作不得已而為之。
至於骨力何瑟究竟是來殺他的,還是真的來送他去朔方的,說實話,裴冕也不知道,只能靠猜。因此裴冕的計劃是,先把命保住,而後再慢慢與太子接洽,繼而澄清誤會。
「我只會替兩種人做事,一,能幫我的。二,我的結義兄弟和義子義女。」李縝豎起兩根手指。
裴冕在大氅中摸索了一會兒,摸出來半塊玉佩:「認識這個嗎?」
李縝接過來,看了又看,而後搖了搖頭,因為這玉佩上,僅有圖案,而無文字,什麼都看不出來。
「這是東宮的玉佩,明天一早,我便得趕往長樂驛,找骨力何瑟,你只要幫我宰了他,將這半塊玉扔在現場,辦案的人,自會將此事,查到東宮頭上。」
「只有骨力何瑟一人?」李縝問。
「是,他知道的最多,其他人只知道,他們的葉護,與東宮親善。連我是誰,都不知道。」裴冕說完,陰陰一笑。
李縝沉吟不語,因為按照裴冕的說法,殺了骨力何瑟,就能給東宮惹來一身腥。這對他,其實最是有利。因為無論今夜的計劃有多縝密,只要晴娘一被搶,東宮第一個報復的人就是他,因此,必須讓東宮自顧不暇。
而他開始的計劃,不過是讓大夥看見,東宮的屬吏出現在景龍觀而已。這殺傷力,顯然要遠低於東宮與回紇勾結。
「好。明天,我派個人,與你一起去。」李縝道,他說的這個人,自然是曾是右相心腹的棠奴了,畢竟,就算棠奴出了事,所有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此事與李林甫脫不了關係,這可太符合李縝把所有人拖下水,以將水攪渾,好渾水摸魚的目的了。
送走了裴冕,李縝便去廚房準備了頓便飯,沒有大魚大肉,只有一碟早就拌好的姜蔥,以及一碟白切雞。
「這種吃法,你從哪學來的?」九懷皺著眉,閉緊了左眼,用力扯著雞肉,有點口齒不清道。
「在隴右的時候,軍中缺少調料,也沒什麼炊具,我們把雞蒸熟後,只得硬啃。最近,我在茶肆琢磨新菜,便想到了這做法,先把雞蒸熟,吃的時候,再隨個人口味加調料。」李縝又開始編故事。
「你若是能一心一意當個廚子,只怕有間茶肆,已經能辦成大酒樓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李縝嘆道,他確實想過從這官場抽身,只是官場如漩渦,進去容易,出來難。
「將軍最遲,子時一刻,便會到景龍觀正門。」九懷開始說正事。
「從正門到南側門,需要半刻,算上人群堵路,得一刻了。」李縝邊在心中盤算,邊道。
「只是韋堅會在何時與皇甫惟明見面,卻不是你我能確定的。」九懷道。
李縝點點頭:「是,但無妨。」
九懷扔掉筷子,抓起一隻雞腿,用力咬了一口,才道:「江離已經說服了李靜忠,今晚,李靜忠會親自送晴娘去景龍觀。」
李靜忠是個人精,今晚竟然肯親自去景龍觀這種是非之地,顯然,江離是花了大力氣的。
「替我謝謝江離。」李縝說完,從懷中掏出裴冕給他的那半片玉佩,「這個,你認識嗎?」
九懷接過,看了又看:「圖案像是東宮的形制,只是缺了右半部分,看不出來。有完整的嗎?」
「這是裴冕給的,他要我幫他個忙。」李縝道,「讓東宮自顧不暇,好讓他有機會安頓晴娘。」
九懷輕聲嘆道:「晴娘和棠娘,卻是麻煩。」
「除非親自動手,不然總有麻煩的。」李縝搖頭苦笑,「但自己動手,所有的矛頭,便都指向自己了。」
「晴娘倒是不怕,裴冕投鼠忌器。倒是棠娘。」九懷放下雞腿骨,看著李縝。
「她若是死了,右相會立刻殺了我。」李縝繼續搖頭,他很清楚,晴娘突然失蹤,便足以引起李林甫的懷疑,而若是棠奴也死了,李林甫的猜疑就會立刻變成肯定,繼而發動針對李縝的攻勢。
「你真的打算,相信棠娘?」
「不是相信,是我只能用她。」李縝糾正道,「你的手,必須乾乾淨淨,才能確保平平安安的。」
九懷托著腮,面無表情地看著李縝,心中,卻是暖流翻湧。
「我得回去了,你今晚,多注意點,不要留下了痕跡。」
「你下午,還有事嗎?」李縝問道。
「沒有急事。」九懷答得很巧妙。
「幫我個忙吧,我想打扮一下。今晚,我要陪著一個人,再借她的嘴,將今晚發生的事情,全部轉述右相。」李縝道。
事實上在李縝的計劃中,他今晚只會與十九娘待在一起,只不過,會在必要的時刻,對十九娘作出適當的引導,好讓她看見,好不容易才買通了家令,進而出門一趟的李靜忠,以及準備從李靜忠手上,搶奪晴娘的裴冕。
九懷愣住,右臉頰抽了抽:「你真就什麼都敢跟我說。」
李縝知道,九懷是吃醋了,畢竟右相的女兒,對除了王子外的所有男子而言,都算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我已經連續幾個月,會在夜裡夢見你了。」李縝看著九懷,眸中,似還有星光在閃爍。
「真,真的?」九懷右手握著左腕,左腕捂著胸口,眸眼一亮,一臉的難以置信,嘴上卻是嫌棄得很,「這又是犯了什麼病?」
「昨天看了郎中,說是相思病。」
「你!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