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謀官
2024-06-04 12:04:08
作者: 十年臥雪
神雞童說,右相的陰謀要在正月初五開始實施。因此,九懷沒法挑日子,只能在初三這天,趕去安善坊,將消息告訴李縝。她去得很早,到安善坊時,天還是將亮未亮的,只是沒想到,李縝起得更早,這後廚中,已有炒菜聲不斷傳來。
「你竟起得這般早?」她探頭進廚房,雙手撐在門框上,語氣歡快。
「啊,你竟然來了?」李縝忽然聽見九懷的聲音,心中一驚,便說錯了話。
因為今天,他約了楊玉瑤來茶肆,「考察」張通儒,先讓楊家「禮賢下士」的名聲,傳一傳,等到楊釗將正月十五的上元宴辦好,再一併求官。正式開始楊黨的擴張之旅。但九懷的出現,卻打亂了李縝的計劃,因為九懷身份敏感,搞不好,真會壞了事。
「我就不能來看看你嗎?」九懷本已經將那天的不愉快壓了下來,但李縝這態度,卻又立刻將這些不好的記憶全勾了出來。
人的大腦,總就是這般奇怪,想忘掉的事,偏偏忘不掉,想記住的事,卻總是記不住。
「呃,不是。只是今天,我約了人。」
「哦。」九懷頭一低,很是失落,但她還是極力控制著情緒,「那我便長話短說了。」
「好。」李縝甚至沒停下手中的動作,因為他預計楊玉瑤要帶二三十人來,準備這麼多的飯菜,確實得從寅時忙到巳時。
九懷心一緊,真想轉身就跑,但又覺得,自己不能這般任性,尤其是在這生死關頭,於是猛一閉眼,才道:「裴冕供出了從隴右將死士、軍械送到長安的路線及相關人員。右相決定,在初五那天,讓裴冕去見韋芝和皇甫惟明,以便掌握更多的證據。」
「江離說,你也要當心點。」
李縝忙著控制火候,沒來得及細想,只回了句:「知道了。」
「沒了。」九懷嘴唇還在動,但已經沒有聲音了,她又等了幾個彈指,見李縝依舊忙得連回頭看自己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終於她失落地轉過身,留下一句:「你忙吧。」
「娘子……」大胖子扛著兩個大麻袋迎面走來,見了九懷,忙笑著打招呼。
「噓。李郎忙得很,快去搭把手。」九懷止住大胖子的話,而後從大胖子身側繞了過去。
「哦,好。」大胖子滿臉笑容地應了句,然後擠進廚房那小小的門,「哎,大哥,九懷怎麼一大早就來了?」
「她有點急事。」李縝邊說邊切菜。
「哎,大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啊。」大胖子罕見地數落起李縝來,「人家這麼老遠地來,你就算沒有桂花飲,也得給碗湯潤潤喉啊。怎麼能就這樣,將人家打發走了呢?」
「她走了?」李縝一愣,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他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甚至還沒看九懷一眼呢。
「啊,你才知道?」
「你看著火。」李縝圍裙也不脫,衝出店門,卻只見,大街上,燈火闌珊,只有馬蹄聲,遠遠傳來。
他仔細一看,卻只來得及捕捉到,那朦朧的背影,以及那飄動的,繡著上元夜景的衣裙。他記得,上一次九懷為了襯得起這套衣裙,可是花了將近一個時辰來梳妝的。
失落,在恍惚間,湧上李縝心頭,並久久不肯散去。
「哈哈哈,李郎,你舉薦的這個人,可真是風趣得很呢。」楊玉瑤連連拍著李縝的手臂。
李縝猛地驚醒,這才發現,自己已經魂遊了大半天了,所幸,今天的主角,是張通儒和楊玉瑤,李縝要做的,就是炒幾個好菜,來接待楊玉瑤一行人,所以,才沒有讓旁人察覺到不對勁。
「是。張兄說書的時候,這安善坊的黃髮垂髫,都爭著來聽呢。」李縝開始打GG。
「說書?」楊玉瑤一愣,他沒聽過這個說法。
「張兄,即興來一段,如何?」
「好!」張通儒借著酒興,一拍驚堂木。
「卻說布提戟入後堂,尋見貂蟬。蟬泣謂布曰:『我雖非王司徒親女,然待之如己出。自見將軍,許侍箕帚。妾已生平願足。誰想太師起不良之心,將妾淫污,妾恨不即死;只因未與將軍一訣,故且忍辱偷生。今幸得見,妾願畢矣!此身已污,不得復事英雄;願死於君前,以明妾志!』……」
張通儒說的,是三國演繹的第八回「王司徒巧使連環計董太師大鬧鳳儀亭」,文中的貂蟬,更是一個智勇雙全,胸懷家國大義的奇女子。
「吸~貂蟬當真是奇女也。」楊玉瑤不知不覺間,雙眼已經紅潤。
「是啊,這董賊禍亂朝堂,若非有貂蟬高義,不知這忠義之士,還要被董賊殺害多少。」張通儒入了戲,跟著感嘆道。
「張兄亦是人才,不知能替聖人辦什麼事?」楊玉瑤如約拋出橄欖枝。
「呃……」張通儒喜不自勝,片刻,才說出了昨夜與李縝商議好的話,「如若夫人不棄,通儒願在將作監效力,以讓天下的士子,都用得起這價廉物美的竹紙。」
李縝讓張通儒申請去將作監,除了因為這將作監總領百工,正好推行這竹紙技術外,還因為這將作監中的,多是濁官,高門子弟看不上,新科進士也不願去,因為這一頭栽進去,弄不好,就是一輩子的事了。大家都不願去,自然眼紅的人少,沒人眼紅,才好做事情。
當然,等到將來楊黨成勢,他是肯定要將手伸向六部,乃至軍隊的,因為只有像李林甫那樣,將觸手伸到大唐官場的每一個角落,身披紫袍,官拜右相,才不是一個虛夢。
「好,心濟天下,胸懷萬民。不愧是我大唐的讀書人!哈哈哈哈~!」楊玉瑤豪放一笑,「自今天起,你就先跟著我,帶你見見世面。免得到了將作監後,什麼都不懂。」
「謝夫人!」張通儒站起身,對楊玉瑤行天揖之禮,他已年近五十,又在長安受了多年冷眼,什麼清高、尊嚴,早就不剩多少了。因此,只需有人願意向他伸手,他都會緊緊抓住。
「通儒飄零半生,五十方遇見夫人。從今往後,夫人有什麼需要通儒做的,吩咐一聲便是。」
「哈哈哈。好!共浮一大白。」
楊玉瑤乘興而來,盡興而去。
李縝則拉著張通儒多坐了一會。
「張兄,從今日起,你便像那北冥的鯤,終於等來了化而為鵬,展翅高飛,一日萬里的機會了。可喜可賀啊。」李縝給小胖子倒了一杯。
「哈哈哈。李兄,你對我有大恩,我姑且就這般喚你了。」張通儒敬了李縝一杯,「不知通儒到了將作監後,要如何做?」
李縝放下酒杯:「這竹紙,不是你我的,也不是右相的,是聖人的,是大唐百姓的。所以,你到了將作監,就儘快想辦法,推廣這竹紙的工藝,讓更多的人,能享受到這竹紙的好。」
「明白。」
李縝不是沒想過,靠著這竹紙賺錢,只是棠奴提醒過他,這長安的紙坊,都是暴利。
而李林甫讓李縝和楊釗來搞這紙坊,就是想看看,李縝有沒有辦法,真的在這紙上,造出新的獲利方式。如果李縝真的做到了,李林甫就會立刻安排人來接替李縝,畢竟,官府有的是手段,弄死商賈。
就算李縝無法在紙上創造利潤。李林甫也可以通過安排李縝入場的方式,來敲打其它從紙上獲利的權貴,凡事有個度,不要吃太多,不然,右相就要洗牌了。
換言之,李縝就是李林甫手中的棋子和盾牌,勞而無獲。
李縝當然不願意這麼做了,因此這竹紙一成,他就立刻告訴了李靜忠,好讓東宮安排人手來搶,現在再通過張通儒和楊玉瑤告訴聖人,讓聖人也注意到這竹紙。屆時,右相、東宮、聖人一起出手,這水才會渾濁,水一渾濁了李縝才好讓自己及楊釗從中獲利,免得白白替他人作了嫁衣裳。
「李兄,我這一走,這說書人的位置,可又空了啊。」小胖子一臉愁色,「不如,我幫著問問,有沒有人願意來的。」
「如此,有勞張兄了。」李縝敬了張通儒一杯。
張通儒回屋準備去了,李縝則對著吃剩的飯菜,開始沉思,他在思考,今早九懷說的話。裴冕供出了一堆人,右相準備對東宮動手,只是為何江離會說,讓自己也當心點?
李縝思來想去,覺得自己只有兩個要擔心的地方,一個就是晴娘,因為有她在,就可以證明是李縝教唆她殺死了吉祥。另一個就是軍籍的問題,畢竟吉溫雖然死了,但不代表,他查的事情就此消失。而且,李靜忠當天還說過,這元捴和楊洄,都助過吉溫一臂之力,他們究竟對吉溫說了什麼,又知道什麼。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元捴,楊洄……」李縝用手指沾了點水,在桌子上寫下兩個名字,字成的那一刻,他卻是苦笑著擦掉了。因為這兩人的身份,都太過金貴,他不僅難以與他們相見,就算見到了,又能如何?
行私刑,逼迫他們開口?那無論問不問得出話,刑部可都要對李縝下海捕文書了。而且,就算他們乖乖開口,事後又如何保證他們不亂說,畢竟,李縝私下登門逼問他們給吉溫提供了什麼證據。這就等於明著告訴李林甫,李縝很急了。
「十九娘?」李縝腦中,靈光乍現,「對,就讓棠娘去問問十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