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畫中的女人
2024-06-04 09:36:15
作者: 墨笙
小腹不斷竄起來的寒氣讓我渾身止不住的發抖,我單手扶在身後的八仙桌上,定定的看著那幅畫。
畫裡的背景是一棟建築,時隔那麼多年我依然記得,那是我曾經住過的法國醫院的住院樓,那時候大概是春天,枝椏上冒著綠葉。
住院樓旁園子裡的藤椅上坐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女人的頭靠在樹幹上,垂腰的長髮遮住了她一大半的臉,讓人看不清她的模樣,只隱約能看見她蒼白的臉色。
不過,她很瘦,瘦到只剩下皮包骨,從病服的袖子裡露出來的兩條手腕很蒼白纖細,如果不是靠在樹幹上,讓人不得不懷疑她或許連坐都坐不穩。
畫面很清晰,清晰到連女人手腕上的那一條細細的紅痕都能看見。
她靜靜的坐在那裡仿佛和安靜的樹融為一體,可是她只是坐在那,竟讓人能感受到她濃濃的悲傷和絕望。
我對畫裡的女人太熟悉,因為那個人,是我!
畫下的署名是Judy,我記得那是方素清的外文名字,上次她辦畫展新聞上還有透露過這個名字。
署名下面還有一行日期,時間距離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五年,剛好是我失去孩子的三天。
我猛地收回視線,心裡只有一個想要逃走的念頭。
可我的腳步還未提起,靳凌恆就抓著我的手臂,將我往他懷裡扯了過去,讓我正面對著牆上的那幅畫。
他指著牆上的畫,平靜的問我:「畫上的人是你對不對?」
畫裡的女人瘦到脫形,而且臉頰也被頭髮擋住了,我是當事人自然會認出自己,可旁人又怎麼會認得出來,我不知道靳凌恆為什麼篤定那個人是我。
腹部的疼痛折磨的我沒有力氣反抗,我任憑靳凌恆圈住我的腰,微微低著頭,堅決否認道:「你想多了,畫裡的人怎麼可能會是我?」
我心裡有個疑問,為什麼方素清會在醫院畫畫,而且,那麼巧的將我畫進畫裡,畫作又那麼巧的到了靳凌恆手上?
每一位辦畫展的畫家準備工作都要經歷好幾年,這幅畫大約是五年前,從那時候準備到現在並沒有什麼問題,可是這個巧合真是捉弄人。
靳凌恆單手圈著我的腰,拿過八仙桌上的一把放大鏡,他攬著我走到畫前,將放大鏡對準畫裡女人的頸部鎖骨之間。
當看清放大鏡下的東西時,我的臉瞬間蒼白了,所有的否認頃刻間都變得可笑至極。
我知道方素清是寫實派的畫家,可我沒想到她竟能將我鎖骨間的心形印記都畫了上去,可想而知她當時離我有多近,而沉浸在悲傷和絕望中的我卻渾然不知。
「還說不是你嗎?」靳凌恆攬著我的腰一收緊,將我轉了一方向面對他,他另一隻手抬起我的下巴要我看著他。
他垂眸看我,眼裡的情緒複雜多變,我從來沒有在靳凌恆眼裡看到過這樣的情緒,可是瞬息萬變,我什麼也看不清楚。
我想說話,然而這幅畫將我當日的心情全都翻了出來,我的胸腔頓時被悲痛填滿,想開口卻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好痛......
每一次呼吸都像針扎了一樣的痛,就好像所有的氧氣都化作利刃,在一刀一刀的刻劃著名我的胸腔,連肺里都扎滿了刀子。
靳凌恆的眼神在我的臉上游移,他字字逼問:「我派人去查,可是那家醫院有關你的記錄全都被人抹去了,顧墨心,你到底對我隱瞞了什麼?」
抹去了......
原來他真的幫我抹去了......
失去孩子後,我一度絕望,甚至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然而刀子才輕輕的划過手腕,就被人制止了。
後來經過了好長的一段時間,我才試著從那段悲傷走出來,那段過程的疼痛至今還令我難忘。
那是一段我不想記起也不想被人知道的過往,所以我請求救了我的那位醫生幫我將醫院裡的記錄抹去。
原來剛才靳凌恆接的那通電話,是因為對方查不到有關我的記錄,所以他才會當面質問我。
原來,他一直都在暗處做調查,從這一幅畫找到這家醫院並不難,更何況,他可以直接問方素清是在哪家醫院,我在想,如果他查到了當年的事情,又會如何?
我撇開頭看著畫裡的自己,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都不知道自己曾經消瘦成那個樣子,難怪清意會說我剛回國的那段時間瘦成了鬼樣,難怪那時候我四處找零工,都沒有人願意收下我。
「沒有隱瞞什麼,只是普通的生病而已。」我收回視線,垂眸看著靳凌恆大衣的領子,抓著衣角的兩隻手慢慢的收緊,強忍著要奪眶而出的淚珠。
靳凌恆冷哼一聲,他捏著我下巴的手慢慢的收緊,我不得不重新抬眼看他,溫熱的淚珠順著我的眼角滑落,有一部分掉在了靳凌恆的手背上。
他的目光緊了一下,語氣緩慢又冰冷的說:「到現在還想著欺騙我嗎?你不要逼我!」
我逼他?
我淒涼的笑了出來,顫著聲音說:「我逼你?靳凌恆,難道一直以來不是你在逼我嗎?你憑什麼知道那段過往,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你無權過問!」
他怎麼會知道,那段過往帶給我的傷痛有多大?
他怎麼能這麼殘忍的就揭開我的傷疤?
而那顆原本就出現空缺的心瞬間出現了一個無底洞,將所有的悲傷,痛苦,怨恨通通釋放了出來。
腹部竄出來的寒氣和疼痛無不在提醒我,這個痛比起當年,只能是萬分之一!
我看著靳凌恆,眼眶又紅又熱,我咬著牙一字一頓的說:「靳凌恆,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恨過你!」
當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靳凌恆的目光一緊再緊,他的瞳孔驟然縮了一下,他捏著我下巴的那隻手瞬間就移到我的後腦勺。
然而他的唇還沒落下,腹部的疼痛猛然加劇,我抓緊他的手臂,只覺得眼前的他越來越模糊。
他看上去有些緊張,甚至是害怕,可笑的是我還在他的眼裡看到了心疼,他打橫的將我抱起來,當看到我的手按在腹部的時候,突然間像是記起了什麼一樣。
他的臉色難掩擔憂,「是不是肚子痛?」
我無力的笑了一下,只是雲淡風輕的說:「沒有什麼痛能比得過心上的痛,靳凌恆,你不懂......」
慢慢的,無邊的黑暗侵襲而來,將我的視線和意識全部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