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三章 無法面對

  陸亭川聽見動靜後，瞬間驚醒。

  他緊蹙著眉頭，埋著的頭立刻抬起，一睜眼，映入眼帘的竟然是醒來的喬綿。而她身旁是有些凌亂的被子，還有她左手邊上的輸液管，吊瓶因為拉扯，正在慢慢的搖晃著，裡面透明的液體順著動作盪過來，盪過去，為原本安靜的屋內似乎平添了動作與聲音。

  而喬綿側背對著她，陸亭川看不清她的表情與臉，只能望見她垂墜柔順的頭髮。心頭一陣觸動，也明白了方才那聲包含疼痛感的聲音是喬綿發出，但估計是怕吵醒她，那聲音僅僅持續一秒，就瞬間消失。

  也許此刻喬綿正咬著牙，只讓身上的不適感逐漸褪去。

  他沙啞著聲音，輕聲喊出她的名字：「綿綿。你醒了。」裡面帶著希望，快樂，更多的卻是心疼，無奈。

  喬綿驀地回頭，她果然吵醒他了。眼中帶著幾分委屈，眸子還是透亮的，但又水盈盈的，一層朦朧的水霧在裡頭縈繞，她對上他的眼睛，表情是痛苦而又委屈的，連帶著聲音也柔軟低聲：「我吵到你了。」沒說出口的是對不起。

  

  因為還未說出口，只在自己說話時發現男人凝視她的眼眸越來越深，逐漸沉黑就似一團看不清的濃墨，然後他忽的起身，雙手撐住床沿，上身朝她傾斜，然後吻就落了下來。

  這個吻，只持續了短短一分鐘。

  但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帶有更多的情緒，不知是更苦澀，還是更甜蜜，還有摻雜了更多的心酸無奈，或是喜悅感動。

  但陸亭川身上帶來的，散開的，除了那個吻，分明還有許許多多其它的東西。他將她環繞，他的臉緊貼著她的，他的氣息在她耳邊吹散，他為她拭去眼角的淚水，他用心去靠近她，一顆心與她永遠的交融著，不願分離。

  「疼嗎？」陸亭川身子回到正前方。他繞過床邊，走過去為喬綿將身後床頭的枕頭擺好，然後小心翼翼的理順喬綿手上彎來彎去的輸液管，他俯身的每個動作都溫柔至極，他的眼，幾乎凝聚了世間最極致的美好。

  喬綿透過他身旁，看著病房外，窗戶上聚集了一團水汽，是在下雨嗎？似乎還能看見外面模糊的樹影，它們靜止不動，卻格外的綠。也許，是經過雨水洗滌了吧。

  可房間裡，沒有雨水的味道。只有他的氣息，在她的身上與她交纏。喬綿的心，方才醒來後，感覺痛苦窒息的心，正慢慢恢復過來，一點點平靜，然後繼續沉穩的跳動著。

  「疼，又不疼。」喬綿輕輕說著，看著他依舊英俊硬朗的臉龐。也許因為擔憂熬夜，陸亭川的眼窩有些凹陷，下巴上的胡茬也變青了，眼下還冒出了一點黑眼圈，看起來還是憔悴了幾分。

  「小川呢？」不等他回答，喬綿繼續問。她特意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將語氣帶的輕鬆平常。

  可末尾那擔憂害怕的語調，還是讓陸亭川心頭一跳。

  他看著她，她昏迷時蒼白無色的嘴唇，此時紅了一些。也許因為情緒上涌，臉頰上也帶了幾分淡淡的紅色。

  但陸亭川清楚，那些，不過都是假象。

  她的心，一定還在害怕，彷徨，無助，失措。

  「綿綿，你聽我說。」陸亭川站在她左邊的床前，看著喬綿身子也是半坐的姿態，那是她剛剛想要下床卻失敗時的坐姿。他背著光，大部分臉都隱沒在陰影里，看起來卻更加的堅毅。

  喬綿抬眸，看著他，眼眶卻再度湧上淚水，她咬著牙，語氣倔強又酸楚，「好。我聽你說。」

  陸亭川看著喬綿，她那般的脆弱無助，此刻卻在咬牙，就要在這樣的情況下，聽他親口告訴她，她的弟弟喬川可能會因為腦震盪導致失憶。

  這般殘忍？生活為何總對她這般殘忍？如果可以，多希望是自己來替她擔了這些過錯。

  她如此勇敢，善良，無畏，堅強。她像一棵小草，脆弱卻又頑強的生活著。可生活，卻一次次對她撒下無情的網，網裡是逃也逃不掉，躲也躲不開的傷苦，痛楚。

  陸亭川感覺一陣熱流也瞬間湧入自己眼眶，這是今天的第二次了。清晨，伍瀚軒看向他的那一刻，他看著喬綿倒在地上口吐鮮血的那一刻，陸亭川覺得自己的世界，他修建了三十餘年的城牆，全部瓦解。

  他該怎麼繼續？他一直自詡能夠保護她，卻一次次的讓她被傷害。心底傳來萬千悲慟。陸亭川覺得自己才是世界上最殘忍的人，生活哪裡殘忍了？是他做的不夠好。

  是他，不夠好。

  他蹲下身子，自下而上的，對上喬綿那雙盈盈水霧的眸子，他的聲音低沉又破碎，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悲哀的感覺，「綿綿。小川他因為受到撞擊，所以腦震盪。醫生說，可能會導致失憶。」

  「失憶？」她幾乎是下意識的反問。

  「是，失憶。」陸亭川皺著眉，覺得此刻的眉頭比任何一次都要疼。方才因為小憩而消失的劇痛，再次在太陽穴周圍出現。

  突突突，像是有人拿著錘子，在鑿他的頭。

  他寧願一個人去背負傷痛，可為什麼，要讓他看著自己最愛的女人落淚心碎？

  喬綿的眼淚奪眶而出，淚水如同流星隕落，瞬間划過她原本就蒼白無比的臉頰，她的嘴唇顫抖著，她的眼神是不可置信的，「怎麼會呢？失憶的話……」

  她忽然十分害怕驚恐的看向陸亭川。

  而陸亭川，幾乎是在瞬間就明白了喬綿眼神中的意思。

  喬川自小便是智障兒，若他現在失憶，那……那他經過好幾年才好不容易恢復的智力，是否會受到最大的影響？

  可他不是醫生，或者說哪怕是醫生，此時此刻也給不出喬綿答案。

  他只好握住她冰涼無比的手，他看著她，語氣那麼灼熱，他想要溫暖她依舊墜入冰窟的心，「綿綿，我不知道。綿綿，對不起。如果……如果小川失憶了，我們永遠陪著他，陪著他一起恢復，好嗎？」

  喬綿的手從陸亭川手心抽出，她傷心難過的低下頭，雙手捂住臉，然後肩膀就小幅度的抖動起來。

  安靜的病房裡，陸亭川聽見喬綿傳出啜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