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8 一半真相

  這一次，是尤美珍主動約見薛慕春了。

  長尾山莊，兩個女人坐在池塘前，一人一根釣魚竿。

  

  很少有女人拿杆子釣魚，而且是沒有一個男人在場。

  她們不是做給誰看，也不是陪著誰做這件事。

  尤美珍握著釣竿，將線拋出去，調整合適的長度。薛慕春盯著水面，微斜腰拿起地上的保溫杯喝了口水。

  她們這麼坐著，已經兩個多小時了。氣溫還冷，沒有魚兒上鉤。

  兩個女人都很有耐心，比著誰先釣上來第一條魚。

  又過去許久，尤美珍拿起旁邊的合同，道：「簽了吧。」

  薛慕春將魚竿放在支架上，翻了翻合同的條款，就拿筆簽字了。尤美珍側著頭，看她寫下自己的名字，道：「薛慕春，我一再的提醒你，不要參與進來。你是想賺錢想瘋了？」

  薛慕春落下最後一筆，將合同書遞迴去，雙眸直直的看向尤美珍，道：「我也奇怪，你跟我父親明明是好朋友，我差點就要叫你一句後媽，幹嘛不給我這個天大的好處。」

  「是恨我母親生下了我，讓你們沒有在一起的可能？還是說，作為父親的好朋友，你想救我一條命？」

  薛慕春最後說的那句話，是十分大膽的。畢竟，眼前這個人，是亨利的高層，整個大區就她說了算。

  尤美珍盯視了薛慕春一會兒，眼神犀利如刀，薛慕春不躲不閃，迎著她的審視。

  片刻後，尤美珍抽回視線，看著前方平靜的水面。

  偶爾有小蟲子飛過，停留在水面時，漾起圈圈漣漪。但水面下，一定是極為平靜的。大魚，都沉在深處，在爛泥塘里棲息著。

  而只有大魚攪動，才能攪亂一池水。

  「你別父親父親的叫，季千鵬他不是你的父親。」

  薛慕春看著魚線上的漂沉了下，拎起魚竿去看魚，手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空蕩蕩的魚鉤在半空中晃悠著。

  她僵硬的轉過脖子，看向了尤美珍：「你說什麼？」

  尤美珍道：「既然你不管不顧的加入進來了，我就得告訴你這件事，希望能保住你一條小命。」

  她轉頭看了眼薛慕春，上下一遍打量。這麼漂亮的臉，那雙眼睛還是有一點點像季千鵬的。

  瞳孔黑得徹底，靜靜瞧著人看的時候，冷得瘮人。

  所以，那些人都會以為季千鵬是她父親吧。

  尤美珍端起水杯先喝了口茶潤潤喉，再開口道：「那時候，我跟季千鵬正準備去藏城，去談一筆生意，臨行前一天，他接到他哥哥的電話，讓他去一趟吉州，說是有重要事情。」

  「他哥哥在吉州，連他都不知道……兩兄弟很久沒聯繫過了，所以哪怕沒有重要的事情，季千鵬他都會去的。」

  「那一次去臧城，就變成了我一個人去。前前後後，大概一個多月吧。我回來後，他也在家了……他比我先到家，叫我看一個新鮮玩意兒……」

  尤美珍陷入了回憶里，眼睛習慣性的微微眯起來，手托著耳根，手指時不時的彈一下耳墜。

  「我以為他哥哥送了他吉州的什麼特產，就看到一個小姑娘，這麼點點大。」她比了下小孩的高度，看了眼薛慕春，「就是你。」

  薛慕春抿了抿嘴唇，一點什麼都沒發出來，生怕打斷了她的回憶，更怕自己錯過了一個字。

  她吞了口唾沫，木然的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所以，她的父親不是季千鵬，而是她口中的大伯，季萬宇。

  「是季千鵬把你從吉州帶了回來，說，從今以後，他就要養著你，把你當做自己的女兒養著……不，應該說，你就是他的親女兒了。除了我以外，誰也不能知道這個秘密。」

  薛慕春眨了眨眼睛，半天，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所以，我的親生父親……也死了？我母親呢？父親……二叔……」她改口，「叔叔告訴你了嗎？」

  尤美珍道：「她難產死了。」

  薛慕春垂下眼睫，面部表情十分微妙，又像是哭，又像是笑。笑不出來，也哭不出來，眼睛也十分的難受，又酸又澀。

  她的身世，只有母親難產而死是真的。

  薛慕春咬住了嘴唇，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彎下腰，在地上抓了一把草，朝著池塘扔了過去。好像是要以著一把草，祭奠那一縷亡魂。

  她吸了吸鼻子，胡亂的抹了下臉。

  尤美珍道：「你到沈城來的那次，我不希望你參與進來，就沒有說得太多。對你的身世，也隱瞞了。」

  薛慕春點點頭，表示理解她的隱瞞。她道：「但是後來叔叔一個人帶我來了江城。」

  尤美珍深吸了口氣，道：「原本，他是想將你留給我照看的，但我沒答應。我生氣，我一個還沒結婚的女人，憑什麼給別人養孩子。」

  說著，她哂笑一聲。其實，是她不願意季千鵬離開她。她有女人的直覺，江城不是個好地方。

  沒想到，她的直覺是那麼的真。

  她的拒絕，沒有留下季千鵬。他帶著年幼的薛慕春去了江城，就真的再也不回來了。

  她無數次的懊悔，不該放他走的。更後悔，連他最後一個請求，她都沒有答應。

  尤美珍深深的望著薛慕春，有時候她會想，如果當年她答應照顧這個孩子，那麼心裡的懊悔是不是就沒那麼重了。所以，看到薛慕春被人欺負，哪怕那時她只是個陌生人的身份，還是幫了她。

  就當，為他做了點事情。

  薛慕春的牙細細的磨著嘴唇，鼻子在極度的忍耐下，漸漸發紅。她道：「所以，他來江城，不是簡單的來謀生，是有目的的來的。」

  「我親生父親的死，不是簡單的病死，他是被人害死的？」

  「二叔，是在調查他死亡時，被人發現了，也……」後面，她的聲音微微哽咽。

  薛慕春的大半人生里，是楊秀與薛倡銘。其實她對於父母親沒有多深厚的感情，可她這一生孤苦，卻與他們有關。想著自己這半生辛苦，想著那幾個人的亡魂，心裡就難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