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殤(四)
2024-06-03 15:22:49
作者: 柒姑娘
就這樣沒了聲息,場中的戰亂也已經漸漸的平息了,玉璇璣的人只剩下十幾個人,現在都圍繞在玉璇璣的身邊,做著最後的掙扎。
雨勢愈發的大了,馬車中奔出一個人來,正是田怡,凌兮怔怔的跪在承一的身邊。身上的衣裙已經被雨水浸濕了。
田怡撲過去,指尖顫抖的觸摸上承一的脈搏,他的脈搏在漸漸的微弱,田怡似乎有些不甘心 ,手指又探上了他的頸脈。
同樣的微弱,她頹然的放下手,她似乎是不忍的看向凌兮,她聲音飄忽的道:「皇妃,那東西傷及了承一公子五臟,怕是——」
後面的話她不忍說下去,第一次,她竟然開始痛恨自己為何要學醫術,人人都到學醫救人,人人都到懸壺濟世,但是卻沒有人知道,當一個生命在自己的面前流逝的時候,那種無能為的挫敗感。
她默默無聲的退下去,因為她知道凌兮一定有很多的話想跟承一說。
承一雙眼依舊緊閉著,唇角的血水被雨水衝散了,又流出來,又衝散了,如此反覆,突然承一劇烈的咳嗽了一聲,人也幽幽的轉醒,凌兮眼底似乎是有光慢慢的燃燒了起來,她跪著向前兩步,將承一的頭枕在自己的膝蓋上。
承一緩緩的睜開眸子,看著凌兮,嘴角牽起一個溫柔的弧度,笑道:「兮兒,你沒事吧,有沒有傷到你。」
凌兮眼中都是淚水,漸漸的模糊了視線,她猛地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忙道:「師兄,我沒事的,師兄,兮兒帶你回京城,師父在京城,我帶你回京城。」
凌兮好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喃喃自語道,眼底有光在微微的閃著,對了,師父一定可以的。
承一卻緩緩的閉了閉眼睛,像是哄著小孩子一樣的道:「兮兒,不要這個樣子,我自己的身體,我能感覺到的,我怕是不能見師父了,怕是日後也不能護著你了。」
「不會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陸七!陸七!現在就備車回京!」凌兮大聲的喊道。
承一隻覺得身上的力氣在一點一點的消散,他費力的抬起手來,敷在凌兮的眼睛上,凌兮猛地就好像是靜止了一般。
她眼前是一片黑暗,承一的聲音雖然微弱,但是卻一字一頓,清晰的傳入她的耳中。
「兮兒,你知道,師父剛將你抱回山上的時候,你只有那么小——咳咳——你不愛哭,有一次我偷偷的找了糕點餵給你,誰知道你不能吃,那次差點出了事。——我就跪在這樣的雨夜裡,那是你哭的最慘的一次,哭累了,聲音就小的像是貓兒一樣。那個時候我就下定決心,這輩子,都要護著你——」
承一一段話,緩了好幾次才說完整,凌兮點了點頭道:「既然師兄說了,要一輩子護著我的,你不能——不能說話不算數。」
凌兮哭的越發的凶了,承一心疼的看著眼前的女子,這是他這輩子放在心尖上的人,但是他卻做不到永遠的陪著她了,手中的長劍被散落在一旁。
本就陳舊的劍穗流蘇,沾染了泥水,頹敗的扔在一旁。
他對著凌兮道:「兮兒,把我的劍拿過來。」凌兮伸手將劍拾起放在承一的手中,承一手指摸上那個劍穗,笑的滿足。
他眼神漸漸的模糊了,好像日子又回到了幾人在月霞山的時候,師父坐在杏花林中煮茶,自己在練劍,凌兮則下躺在樹枝上,偷喝去年師父埋在樹下的桃花釀。
「兮兒,你又偷喝桃花釀,師父知道了又要責罵你了。」他收了劍式,嗔怪著說到。凌兮則將最後一口飲了乾淨,隨後有些微醺的縱身躍到師父的旁邊,臉頰微紅,撒嬌似的問道:「師父,你會責怪兮兒麼?」
蕭雲清頭都不抬,塞給她一盞剛烹好的茶水道:「要罰,便罰抄錄道德經五十遍好了。」這樣的畫面一點一點的在承一的眼中定格,最後零落成一地的杏花。
他恍然間想起,之前答應過凌兮要帶她回月霞山的,他費力的偏過頭,看著凌兮的側臉,似乎要將她深深的印在自己的腦海中,他手指微微的蜷起。
凌兮看著承一,看著他臉上的笑容,直覺心臟被一隻大手箍住,慢慢的收緊了,她喚他:「師兄你不要睡好不好,你答應我明年三月帶我和孩子回去看杏花的,你還沒有回去見師父,也不知道師父一個人在京城,是瘦了還是胖了師兄,兮兒不想你睡,你醒醒好不好?」
她每說一個字,呼吸便艱難半分,承一深深的看了一眼凌兮道:「兮兒,對——對不起——」
這是他留在這世上最後的一句話,凌兮握著漸漸冰冷的手,不願鬆開,然而那手已經沒有力氣的支撐,不斷的往下滑著,凌兮伏在身子,將臉埋在承一的胸前,痛苦的嗚咽嘶吼著,像是一頭絕望的困獸一般。
軒轅赫從山頂趕回來的時候,便看見的是這樣的一副場景,他怔在原地,沒有想過,就在上一秒還在並肩戰鬥的人下一秒就躺在這冰冷的雨水裡,他身邊的凌兮全然沒有了往日的清冷,端莊,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凌兮透著絕望和巨大的悲傷。
她不斷的拉著承一的衣服,嘴裡喃喃的道:「師兄,你別睡,兮兒帶你回去找師父。」拉扯了幾下,根本拉不動,自己也跟著跌進了泥水裡面,有人走過來,伸手拉住了凌兮的手臂道:「凌兮,你冷靜一點,你腹中還有孩子——」
凌兮卻恍若未聞,手指死死的攥著承一的衣服不肯鬆手。她突然揚起手,狠狠的在自己的臉上抽了一巴掌,是她的錯,若不是她執意留在這裡,若不是她,承一根本不會出事情,軒轅赫看著凌兮這個樣子,用力的將她拉扯起來,怒吼道:「你做什麼?」
凌兮滿臉都是淚水,看著軒轅赫道:「你看看他!他現在躺在這裡都是因為我!因為我固執!要不是我,現在你們或許都在巴蜀了,是我害死了師兄,是我!都是我!為什麼死的不是我,為什麼!」她的聲音混著低沉的雷聲,一點一點的敲擊在每個人的身上。
採薇早早已經泣不成聲,手臂被軒轅赫攥得生疼,軒轅赫眼眶赤紅的看著眼前女子,他不禁沉緩了聲音道:「凌兮,不是的,錯的人不是你,你不知道事情會發生這樣的情況的。」
凌兮好像是失去了力氣一樣跌坐在承一的身邊。
忽然,她抬頭看向了玉璇璣的方向,玉璇璣的臉上都是猙獰的神色,她有些癲狂的看著凌兮,見到凌兮看過來。她笑意瑩然的道:「是啊,都怪你,你為什麼不去跟你師兄一同赴死呢?還有你那個師父,你放心,我會送你們師徒下去團聚的。」
凌兮卻不答話,一雙眼睛中沒有感情的看著她,突然她薄唇親啟道:「該死的人是你。」
凌兮伸手撫上了承一的劍,起身,動作迅如閃電的朝著玉璇璣的方向沖了過去,竟然帶了孤注一擲的決絕。
除了承一,沒有人知道她現在的身體狀況,軒轅赫馬上跟了上去,陸七等人也同時動了,玉璇璣神色一怔,聲音有些慌亂的對著身邊的人道:「給我殺了她。」
那些人經過方才的戰鬥,早已經精疲力竭了,勉強支撐著,互相對視了一眼,沒有辦法,只能提劍迎了上去,凌兮的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她只感覺自己的丹田內真氣在丹田中四處遊走,根本凝聚不起來,她強行的調動起來,腹中一陣疼痛,但是此時的她好像是全然不顧了一般,眼中滿是瘋狂,她幾乎是調動了自己的十成功力,她輕功本身就極好,軒轅赫和陸七等人竟然一時間跟不上她的動作。
眼看著那幾個人已經朝著凌兮襲過去了,凌兮眼中卻只有玉璇璣的方位,手臂被人用劍劃開了一道寸長的血口子,鮮血頓時噴涌而出。
凌兮卻好似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她只是冷冷的瞥了一眼那人,那是什麼樣的目光,死寂中透著絕望,一下子便將他緊緊的包圍住了,好像是死神一般,下一秒只覺得脖頸一涼,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噴涌而出,他眼睛睜的大大的,似乎是不相信,一個身懷六甲的女子動作能這般的快,顯然周圍的幾個人也已經被凌兮的反應嚇到了,人人都不得不提起了精神應對。
凌兮的臉上沾染了那人的血水,猶如黃泉河畔綻放的妖冶的曼珠沙華,詭異而且邪魅,她像是地獄爬出來的惡鬼,不斷的在人群中穿梭著。
只片刻的功夫,就有四五人倒了下去,玉璇璣神色漸漸的凝重了起來,此時軒轅赫和陸七也已經趕到了,凌兮提劍朝著玉璇璣走去,玉璇璣不斷的後退著,眼神中隱隱的帶著懼怕的神色。
凌兮身上的衣服都已經被染成了紅血色,有自己的,有別人,也有承一的,她緩緩的將劍抬起,一步一步的逼近玉璇璣,玉璇璣終於徹底的慌亂了起來。
她聲音顫抖的說道:「凌兮,明明是你先破壞我們的計劃,否則我也不會出此下策,你放過我好不好。」
她見凌兮早已經失去了理智,只是一雙眸子血紅的,像是暴怒的野獸,她竟然開始害怕起來,凌兮慘然一笑道:「放過你?玉璇璣,離火是什麼東西,你必然是知道的,你想生靈塗炭,又如何想過別人的感受,我師兄又有什麼錯誤,你為何不放過他?」她一步一步的靠近,玉璇璣身後就是崖壁,再也沒有退路了,她身上也已經被雨水淋濕了,看著自己的人早已經被陸七和軒轅赫全部斬殺了。
她心中不甘,卻也一時間想不到辦法。凌兮已經近了,她已經將劍搭在了玉璇璣的肩頭,玉璇璣甚至能感覺到那劍身冰冷的觸感,恍然間她好像發覺凌兮有些不對勁,她臉色蒼白,緊緊的咬著嘴唇,手中的劍也在微微顫抖。
突然天空中划過一道白光,是她的人的信號,她唇角裂開一個笑容來,然而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