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苦心

  「罷了，你先下去吧，我累了，這幾個月你要十分注意朝堂上的事情，宮中雖然我沒有了實權，但是眼線還是在的，沒事，就少來我這吧，只要到時候朝臣能擁你上位，這天下便是你的。」疲憊的揮手，皇后自顧自的走到了內殿。

  凌兮，楚雲深，接下來，我失去的，要你們千百倍的償還回來。

  看著皇后高昂的頭顱，和挺直的背脊，一時間楚景行有些恍惚，但想到皇后方才所說的話，終還是忍下下面的話，他想問什麼？問母后是不是真的喜歡魏秦？問母后對魏秦更多的是利用？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魏秦已死，自己的父皇也命不久矣，抬腳走出殿外，傍晚的空氣有些沉悶。

  春日漸近，天氣也漸漸的回暖了，萬物萌春，什麼事情也都要再這春季慢慢浮於水面了。

  另一邊，王全跟著楚皇一路往著御書房走去，見到凌兮和楚雲深站在不遠處恭送楚皇，王全有些遲疑的問道：「今日之事，三皇妃和三皇子也是為了陛下好，這懲罰未免過重了些，況且三皇妃有孕在身，陛下您看……」

  「王全，你也認為朕這番是懲罰？」楚皇揮手打斷了王全的話。

  王全不解，不知道為何楚皇會這般言說，思忖半晌，才有些羞赧的道：「老奴愚鈍，不懂陛下此言何意？」

  「要是人人都懂，那朕這番苦心算是白費了，你呀，以後就知道了，對了，我看那蕭雲清，有幾分大才，讓他來御書房，朕有事要問他。」似乎是終於想起了還有蕭雲清這麼一號人物，便譴了王全去傳。

  

  王全在宮門口攔住了蕭雲清三人的去路，遠遠的只見到這三人摒退了身邊的宮人，走馬觀燈一般的閒聊。

  王全急忙上前幾步，嘴裡氣喘吁吁的道：「三皇子，三皇妃，蕭道長請留步！」

  幾人聞聲回首，見到是楚皇身邊的王全，止住了腳步。看向這個已然年過半百的老頭，在漫長的甬道上小跑過來。

  蕭雲清臉色如常，倒是凌兮眼眶有些紅，似乎是剛剛哭過，見到了王全，神色變了變，看向了蕭雲清，蕭雲清給了凌兮一個安心的眼神，這才笑著說到：「王公公這是怎麼了？怎麼這般急促？」

  王全緩了緩氣，見到凌兮似有些不忍，想開口勸勸，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又想起陛下交代自己的事情，只好吞下了下面的話，對著蕭雲清拱手：「陛下讓咱家來請蕭道長去御書房。」

  「哦？陛下開說了所為何事？」楚雲深試探的問道。

  「陛下只是說蕭道長大才，其餘的事情陛下並沒有說。」王全倒是如實稟報。

  蕭雲清跟著王全走了，看著眼前的宮門，凌兮苦笑一聲：「這次雖然皇后被奪了權，但是你也要被派去巴蜀，我著實有些不舍。」

  摸了摸凌兮細軟的發質，楚雲深笑著說到：「雖然巴蜀今年可能會有災情，但是二皇兄和大師兄不都前去探查了麼，你也不用擔心。我會敢在你生產前，回京，你安心，父皇這次雖然遷怒於我，但是我還是了解父皇的脾氣，有父皇在京城，我放心。你只要提防皇后和大皇子便可。」

  兩人又輕聲細語了半晌，都是濃濃的不舍。

  而另一邊，蕭雲清進了御書房之後，見到楚皇正站在一幅畫的面前，畫中美人，手執書卷，垂眉斂目，唇角含笑的，眉心點著花鈿，饒是經年歲月，依舊能看出那人美的不可方物。

  聽聞身後的響聲，楚皇也沒有回頭，依舊仔細的端詳著那副畫卷，良久，才幽幽的說到：「你可知這畫上之人是誰？」

  「三皇子眉眼像極了這畫上之人，貧道斗膽猜測，是蕭貴妃。」蕭雲清郎朗應道。

  「不錯，是嫣兒，朕的貴妃，蕭嫣兒，你的胞妹！」楚皇最後四個字，輕的恍若嘆息，但卻猶如石子，在平靜無波的池水中泛起漣漪。

  死一般的寂靜，王全屏住了呼吸，他懷疑自己是不是上了年紀，耳朵也不靈光了，還是說今天的事情出乎他的預料。

  但蕭雲清的話，確是證實他並沒有老到聽不清楚話語的地步。

  「陛下如何得知的？」蕭雲清也盯著那副畫，畫中的女子淺笑嫣然，但是早已就不是他印象中的嫣兒了。

  蕭嫣兒是蕭雲清的胞妹不假，但是蕭雲清早已不理紅塵，所以這親情對他而言，還不如兩個徒兒，那已經是很久遠的記憶了，蕭雲清離家的時候才幾歲，蕭嫣兒更加的小，他印象裡面的蕭嫣兒還在咿呀學語，哪裡是這般亭亭落落的樣子。

  「你還是魏國前國師，朕說的可有假？」沒有回答蕭雲清的話，楚皇自言自語。

  一重一重身份的揭露，王全差不多想要暈過去了，現在他是誰，他在哪裡，要不是此時出言會打斷兩人的說話，王全真的想退出去。

  「陛下所言不假，只不過，那些都是紅塵舊事，現在貧道也只是一介白衣，遊歷江湖罷了。」索性直言，蕭雲清倒是灑脫自然。

  楚皇能查到這些不足為奇，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率土之濱，莫非皇土。

  「嫣兒要是知道，雲深娶了自己哥哥的徒弟，不知道要多高興。」楚皇感嘆一聲，轉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伸手示意蕭雲清也坐下來，兩人相對而坐，像是老友一般，沒有君臣。

  楚皇第一次抬頭看向了蕭雲清，他明明年紀痴長自己幾歲，但是自己卻好像是老了許多，楚皇伸手想給蕭雲清斟茶，王全連忙上前幫忙，但是卻被楚皇拒絕了。

  「今天，我與道長只是敘舊，沒有身份地位之分，如何？」楚皇遞過了熱茶，蕭雲清點頭接過，淡淡然飲了一口，算是認可了楚皇的建議。

  「事情已經久遠，但是我看陛下把雲深教的如此，想必嫣兒也會很開心。」蕭雲清眼神飄向了那副畫像上。

  「雲深這些年，明里暗裡，也受過不少委屈，希望到時朕還有臉見嫣兒。」語氣滿是愧疚，他明知皇后的這麼多年的所作所為，但是卻不能將雲深護在自己的羽翼下。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陛下如此也是為了保全雲深，他能明白的。」蕭雲清饒是在怎麼隨性淡然的性子，此時也有些動容，現在楚皇在自己的面前，就像是一個父親，在懺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可是，我護不了他多久了，該來的總會來，道長……朕還有多久時日？」開口艱難，但是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王全臉色大變，驀地抬眼看向蕭雲清。

  只見蕭雲清手指微頓，復有恢復正常，聲音晦澀道：「三個月，陛下服用那藥丸，藥效過猛，耗費許多精氣，身子早就空了，只有三月。」

  王全怔怔的倒退了一步，身子不小心磕到了一旁的香爐上，發出了一陣撞擊的聲音，他從陛下登基便服侍在陛下的身邊，此時聽聞這樣晴天霹靂的消息，竟一時反應不過來。

  楚皇循著聲音看過來，見王全如此失態，有些埋怨的說到：「你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怎麼還如此莽撞？」

  「陛下……道長……求求您想想辦法，陛下龍體貴重，關乎國家天下，求求你，老奴給您磕頭了！給您磕頭了！求求您。」王全跪著爬到了蕭雲清的身邊，拉著蕭雲清的褲腳，眼淚橫流，不斷哀求。

  「公公這是為何？」蕭雲清想伸手拉起王全。

  奈何王全依舊伏在地上不起，申請哀痛道：「是老奴沒有照顧好陛下，讓奸人有機可乘，是老奴無能！」王全說到這裡，竟抬起手，狠狠的抽在自己的臉上，登時，臉上便有一個鮮紅的掌印。

  「你這時做什麼？」楚皇不禁有些動容，終是無奈嘆了一口氣道：「你呀，快起來吧，你服侍了朕快三十年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何時膽子這么小，一把年紀了，哭哭啼啼的成什麼樣子，莫要道長看了笑話，快起來吧。」

  王全淚眼婆娑的看向了楚皇，聲音哽咽：「陛下，您也說過，蕭道長大才，必然有辦法的，既然之前那藥是毒，那便可解。」

  蕭雲清幽幽嘆氣：「無解，若是發現的及時，尚還有辦法，但是，此時，華佗在世，也無能為力，以我之能，只能拖延幾個月的時間罷了。」

  楚皇拉著王全起身，讓他攙扶著自己去案前取物。王全只好止住了哭泣，自地上蹣跚爬起，扶著楚皇取了一卷黃色的捲軸過來。

  攤在蕭雲清的面前：「六個月可行？」

  蕭雲清低頭看向那明黃的捲軸，恍然大悟，驀地起身：「你指派雲深去巴蜀，是為了！」

  點了點頭，笑著說到：「其實，道長不說，我也自知時日無多，楚魏兩國聯姻，下月便是大婚，那魏長公主，野心破重，皇后雖然失了實權，但是常年的勢力累積，也不容小覷。此番巴蜀之行，一為民心，二為爭取時間。」

  桌面上是一張展開的地圖，上面清清楚楚的標記著各地的兵力駐紮，巴蜀臨近中原，偏向於遼國方向，周圍的幾座城池，均有重兵把守，若是巴蜀有難，楚雲深便可名正言順的調遣兵力，而不讓人生疑。

  「陛下，今日之事，全為布局。」蕭雲清明白過來，此時在一想，竟步步為營，楚子逸已然離京，他一直與三皇子交好，此時回邊關，屆時必然是楚雲深的一大助力。

  皇后和楚景行的勢力均在京城，想必御林軍中，已然有皇后的人，朝堂上的官員，除了中立之臣，剩下的或許都偏向於大皇子。

  田怡被撤職，守在凌兮身邊，這次得罪了皇后和大皇子，繼續留在太醫院，難免不會遭到迫害，留在三皇子府，既能時刻照顧凌兮的身子，又能免受災禍。

  竟然的如此縝密，每一步都想到了，又借著這次的事件，就連凌兮都沒有想到這次是借著懲罰之名，實則是為了楚雲深謀劃。

  能為一國之君者，果然非池中之物。

  「陛下的一番苦心，真是可貴。」蕭雲清由衷而嘆。

  「朕的三個兒子中，景行心思深沉，皇后把她的那些陰謀交了十分給他，子逸，性子灑脫，不受約束，寧願駐守邊關，也不遠在這帝京中，爾虞我詐，雲深，像極了他母妃，為人寬厚，性子善良，大楚，只有他為帝，國方能安。」

  楚皇一字一頓，他此舉並非全然是為了寵愛，更是多方對比後，做出的決定。

  「陛下英明，臣自當盡我所能，為陛下拖延時間。」蕭雲清一臉長袍，跪在地上，行了君臣禮。

  只是一種表態，一種立場。

  「有勞道長了，還有一事……」楚皇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王全偷偷別過臉去抹眼淚。

  「可是關於那兩個孩子？」蕭雲清問道。

  「道長是個明白人，今日之事，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那兩個孩子那裡，就請道長隱瞞一二，如若是萬不得已，萬不可透露。」

  無奈，不舍，嘆息，最終都化作了一句善意的謊言。

  「臣領命。」

  蕭雲清走出御書房時，已然是月色如水，冷冷的灑在地面上，整個皇宮都顯得清冷了幾分。回首望去，御書房內燈火依舊通明，隱約還能聽見楚皇的咳嗽聲。

  不遠處，走來一個宮裝麗人，宮女提著一盞橘黃色的宮燈，是婉妃，見到蕭雲清，婉妃落落行禮，蕭雲清側身避過，看著婉妃手裡的湯盅，提醒道：「陛下身子不適，以後娘娘的羹湯裡面可適量放些紅參。」

  婉妃一怔，明白過來，蹙眉看了一眼御書房的方向，隨即真誠的謝道：「謝道長提醒。」

  擦身而過，蕭雲清借著月色，回了三皇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