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人世間

  天鳶從虛無空間走出來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下意識的伸出手撫過自己的脖子，那裡有隱隱的規則之力在運轉，他說那是共生。

  

  共生？

  天鳶抬起頭看著煥然一新的天道，她能感覺到身體的感官變得更廣闊了，外圍的枷鎖也開始漸漸減少。

  明明說是為了永生，可他卻做了這些與永生完全沒有關係的事。

  真是個不坦率的人啊，直至最後她才知道了他的名字和模樣。

  月神太陰。

  「我都陪了你四千年了，你可真是貪心。」

  在天鳶愣神的時候，頭頂陸續有神明滑過長空。他們似乎也感覺到了天地間的變化，欣喜之餘想趕快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與親朋好友團聚。便在這時，秦子離跌跌撞撞的朝天鳶奔了過來，一把抱住了她。

  「對不起，對不起！我剛剛竟然會對你產生嫉妒之情，我那樣子真的太難看了。」

  天鳶扶住秦子離抱著自己的雙手，搖了搖頭道：「我和他之間的感情，並不是你想像的那樣，但似乎又比那種感情來的更深刻，更割捨不了。」見秦子離還在流著眼淚，天鳶輕輕幫她擦去淚水道：「我呢，一直以來其實都挺討厭他的。不是因為他高高在上，而是他老是一副萬物皆空的樣子。明明有許多人都在看著他的背影等待著他的回應，但他從來不會去回應任何人，包括他創造出的青木神。不過討厭的另一面大概就是憧憬吧。就算我不想承認，我心中一直追尋的那道光不就是他嗎？」

  四千年的日日夜夜，雖然大部分時候都在沉睡，但只要在他的身邊我無論遇到任何事總能安下心來。即便黑暗降臨，他身上溫暖的光亮卻能照亮前方的道路。

  直至今日，那份光亮依舊留存在我的心間，所以我才能克服那麼多的艱險克服那麼多的困難，最後到達這裡。

  希望，永遠不是憑空產生的，它早已在那時候就種下了因，如今結成了果。

  秦子離聽了半天，也沒明白其中的意思。

  但她卻注意到了天鳶的脖子，雖然已經沒了鬼神之眼，但她仍舊看到了淡淡的符文光華。

  「那是？」

  天鳶翻了個白眼道：「你可以理解為這是狗鏈子。以前我是鳥的時候，他用籠子關著我，現在我是人，卻還得帶上一層鏈條。唉，即便成為了上位神，終究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是那位神明乾的？」

  「他已經不是神明了。」天鳶朝頭頂指了指道：「以後請稱呼他為賊老天。」

  轟隆隆——

  天鳶話音剛落，一道閃電打下，嚇得天鳶抓著秦子離閃了老遠。

  「小氣，還不讓人說了。」天鳶朝上空翻了個白眼，隨後捲起秦子離朝千鳥郡遁去。

  再歸來時，人還是那些人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樣了。

  秦老太君和秦雷變得更年邁了；天鳳大著肚子由秦子梁扶著；林大夫娶了妻如今是一家三口；雲墨和秦丹倒是沒娶妻，兩人卻蓄起了鬍鬚。

  天鳶將秦子離還給了秦家人，隨後想了想，打開靈獸譜將攝魂鬼面蛛召喚了出來。

  「你也跟著我許久了，是時候回到家人的身邊了。」天鳶說完，蘊含神力的一指點在了攝魂鬼面蛛的額間。

  攝魂鬼面蛛嘶叫了一聲，隨後化為人形跪在了天鳶面前。

  「叩謝獸神！」

  「去吧。」

  秦子瑜的肉身已死，想要將她從妖獸變成人是非常困難了，但賦予她神力讓她得以化作人形卻簡單許多。秦家以後有了她的庇護，百年內應可無虞。

  與秦家人一一道了平安後，天鳶與天鳳擁抱了一下，便穿過他們看到了九獄。

  九獄朝天鳶展開了雙手，天鳶笑了一下，一把撲入了他懷中。

  「都結束了嗎？」

  「嗯，結束了，都結束了。」

  九獄用下巴摩擦著天鳶的發頂道：「歡迎回來。」

  「九獄，我們以後都不會分開了吧？」

  九獄頓了頓，看了一眼已經成為上位神的天鳶，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抬起她的臉，輕輕吻了她，一切話語都消失在了那個灼熱的吻里......

  天鳶一直沒有等到九獄的回答，很多很多年後她才自己悟出了那個答案。

  先離開的是已經一百餘歲的秦老太君，然後是秦雷，再然後是林大夫......她所認識的人，她所熟悉的人一個接一個離去。

  她這才明白了神明和人類之間的距離。

  即便她再怎麼想挽留，再怎麼祈求老天，但誰也無法阻止人的生老病死，輪迴轉世。

  又過了幾十年，雲墨秦丹他們也先後走了，再然後輪到了秦子梁、秦子離和天鳳。

  天鳶是哭著去送天鳳的，她靠在九獄身上，一時只覺得世間之大竟再無她的容身之地。

  她是神明，壽命綿長，只能看著自己所愛的那些人一個一個離自己遠去。

  那以後呢？她的妖獸還有九獄，他們也會一個一個離開自己嗎？

  天鳶緊緊抓住了九獄的胳膊。

  便在那時，天鳶有了身孕。

  恰逢代徐兩國新帝繼位，準備擴展領土占領外域，天鳶聽到底下信仰者的呼喊哭泣，心生憐憫，便嘆了口氣捲起整個外域去了上界。

  外域的山川河流房舍人群一下子消失在了這片土地上，如此詭異的大事自然驚住了兩位新帝。

  然而久等不到下一步動靜的他們終因野心使然，又開始舉兵開戰。

  一時間，鮮血殘肢充斥在這片空白的大地上，便如千百年前一樣，人類的野心引發戰爭，戰爭引發鮮血和死亡，這一切都是沒有盡頭的。

  天鳶俯視著這場戰爭，突然明白為什麼千百年來沒有神明去插手人間界的戰爭。

  你阻止得了他們一時，又能阻止他們一輩子嗎？

  人性使然，戰爭不止。

  大約只有沉痛過後，才能有片刻的喘息吧。

  那一年，冥府中鬼聲淒淒，數量激增，忙的幾位閻羅腳不沾地，就連日常不管事的平等王都無法偷閒了。因冥府之門遺失在了人間界，冥府甚至出現了鬼魂成群結隊出逃的情況。那冥府之門畢竟是紅龍捲走的，如今又出現了這種情況，天鳶大著肚子下了人間界，好心的將門還給了冥府。

  眾閻羅看著成為了上位神的天鳶，敢怒不敢言。天鳶吐了吐舌頭，遂回到了她的塵世境。

  幾年後，女堯終於出世。

  天鳶一心撲在自己的女兒身上，倒是沒空再想七想八了。

  女堯因出生時動靜很大，長得又奇快，惹來了各路神明爭相來看。最後還是一個白鬍子老頭點出了她的來歷。

  女堯竟肖似早已消失在遠古時期的人蛇一族。

  然而女堯究竟是不是人蛇一族的轉世誰也說不準，只能繼續關注著這個孩子的成長。

  女堯也沒有辜負眾人的期望。她很聰明，也很懂事，學什麼都快，甚至有一些非常奇特的能力。

  一日，天鳶正拿著靈獸譜發呆，女堯見了便拉住九獄道：「爹爹，娘親為何看著如此傷心？」

  九獄蹲下身摸了摸女堯的發頂道：「因為娘親有個很重要的夥伴被關在了靈獸譜中。」

  「為什麼會關在裡面呢？是不是它不聽話？」

  「不是，它沒有肉身出不了靈獸譜。」

  「娘親這麼厲害，隨便幫它找具肉身不就得了。」女堯對自家娘親的盲目自信讓九獄哭笑不得。「它不能用普通的肉身，因為它是龍。」

  「龍？」女堯眨了眨她的大凶眼道：「是傳說中的那種五爪金龍嗎？」

  九獄回憶了一下，點了點頭道：「大體如此，不過它的鱗片和眼睛都是金色中泛著微微的紅。」

  「哇！金紅色的龍！」女堯趕忙拉著九獄的袖子道：「爹爹畫給我看，爹爹畫給我看！」

  「你不知道自家老爹不擅長畫畫得嗎？」

  「我不管，我要爹爹畫，我就要爹爹畫！」

  九獄拿這個小寶貝沒辦法，只好隨她去了書房。

  半個時辰後，九獄滿臉虛汗的把紅龍畫了出來。當然每個細節似乎都沒問題，組合在一起就有些看不出它是什麼了。

  女堯皺眉看了畫一眼，又看了看九獄，隨後小大人般的嘆了口氣道：「我以為爹爹有時候還是能靠得住的，沒想到......算了，還是去找青木叔叔吧。」

  「你青木叔叔身體不好，可別讓他太操勞了。」

  「知道啦。」

  女堯晃著手去找已經恢復成人形的青木神了。

  青木神身體還有些虛弱，見女堯來了，他微笑著把她迎了進來。

  女堯將事情的經過說與了青木神聽，青木神想了想問道：「你要它的畫應該不只是為了看吧？」

  「什麼都瞞不過青木叔叔，其實我......」小女堯攪著自己的雙指道：「我想試著讓龍活過來，送給娘親當生辰禮物。」

  青木神搖頭輕嘆道：「你娘已經是上位神了，尚無法找到龍的軀體......」

  然而話未說完，青木神竟看到女堯一揮手，捲來了院子裡的沙土塵石；隨後在她的巧手施為下，那沙土塵石竟被她捏成了拳頭大小的人的形狀。

  那人雖是由沙土塵石組成，卻栩栩如生恍若真人。

  只聽女堯口中念念有詞，雙手迅速掐了幾個手印，那小人的眉眼間竟有了些靈動，隨後在桌子上緩緩走了起來。

  青木神驚訝不已，「若在其中注入魂魄......」

  「那便可能會成為真正的活物啊。」

  女堯笑得天真浪漫，青木神卻是心驚不已。

  這小丫頭可能真的是人蛇一族轉世，否則怎麼可能有如此異術？

  看著女堯純真的笑容，青木神猶豫了一下隨後幫女堯畫出了紅龍的模樣。

  一個月後，獸神生辰，眾神明紛紛跑來祝賀，期間的禮品更是琳爛滿目珍貴異常。

  九獄倚在一旁的榻上逗著女堯道：「今年你給你娘親準備了什麼生辰禮物啊？」

  女堯板著臉，斜眼看了自家老爹一眼道：「爹爹與其操心我，還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

  「凶丫頭，你這是看不起老爹我嗎？」

  九獄說著就去捏女堯的臉，女堯嘻嘻一笑躲過九獄的攻擊後，就跑到了天鳶身邊。

  「娘親，女兒要送您一份大禮！」

  「哦？何物讓你如此鄭重？」

  「娘親，看好了。」女堯說著朝天空發出一聲尖嘯，剎那間，烏雲遮日，雲層翻滾，不過一會兒一個巨大的吼聲穿過雲層直直的傳到了天鳶耳中。

  這聲音好熟悉。

  天鳶嘩的一聲起了身，看向了雷電交加的天空。

  須臾，雨水降下，眾神明趕忙撐起護罩阻止了雨滴。九獄正要起身將天鳶和女堯拉入護罩中，卻不料天鳶抓起裙擺不顧雨水沖向了那片雲層。

  是它嗎？

  是它嗎！

  雨水落在了天鳶的發上臉上，繼而染濕了她的長袍，但她卻不管不顧的飛向了那片雲層。

  她已經失去了太多，過往的記憶也漸漸變得模糊，但是她從未忘記過他們。無論是陪她一起走過外域的那些人還是陪她一起戰鬥過的妖獸，她始終期望著盼望著，哪怕有一刻也好，她真的很想跟他們重逢。

  「紅龍。」

  當天鳶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一團溫暖的金光環住了她。

  天鳶朝金光伸出了手，光華退去，一個巨大的龍頭出現在了她面前。

  只要我們懷有希望，總有一天會再相遇的。

  天鳶的眼中溢滿了淚水，隨後與紅龍緊緊靠在了一起......

  重逢是鼓舞人心的，但時光的流逝卻是最無情的。

  又不知過去了多少年，女堯已經長大找到了自己的愛人，九獄也在慢慢變老。

  天鳶很害怕，很害怕。

  妖獸們一個一個離開了她，九獄也變老了，可她還如當初一樣。

  她每日都會陪著九獄一起去雲間散步，做美味的吃食，或是去看望女堯和她的夫君；但是隨著九獄的睡眠越來越久，她心中的恐慌也愈演愈烈。

  該怎麼辦！怎樣才能阻止！

  天鳶想要將九獄收入靈獸譜中延緩他的老去，九獄卻搖了搖頭道：「我與當初的紅龍不一樣，我是壽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不會的，不會的。我會想辦法，我可是上位神啊！」

  天鳶緊緊抓著九獄的手不肯放開。

  九獄睜著有些迷濛的雙眼，定定看著天鳶的方向道：「真懷念當初跟你在塵世境裡的日子啊，雖然一切還不穩固，雖然裡面的人都是假的，但很開心，真的很滿足。還記得當初你從天道那回來後，曾經問過我的一個問題嗎？你問我我們以後會不會分開。現在我回答你......」

  天鳶搖著頭將自己縮在了九獄懷裡。

  九獄輕柔的撫摸著她的長髮道：「抱歉，阿鳶，我只能陪你走過這一段路。我們銀靈蛇一族是天生天養的，無來處無轉世。我對此即遺憾又有些欣慰。遺憾的是我們再無相逢的可能，欣慰的是你不會去找我的轉世。」

  「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天鳶抱著九獄沉重的身軀道：「你不是喜歡當初的塵世境嗎？我帶你過去，我們像當初一樣。」

  天鳶正要將九獄拉過去，九獄卻是使出最後的力氣扯住了她。

  「不要，最後不想去那裡。那裡的記憶都是美好的，不要讓它變成其他樣子。好嗎，阿鳶？」

  「為什麼？為什麼都會變成這個樣子.......九獄！九獄！！！」

  最終，天鳶什麼都沒能留下。她每日只是痴痴地看著雲海回憶過往，然而越回憶她卻越無助。女堯已經有了好幾個孩子，她時不時的會帶這些孩子來陪天鳶，天鳶在孩子們面前是笑著的，但等他們走後，她卻抱住了自己的膝蓋將頭縮在裡邊。

  女堯有一天也會離她而去的吧？

  最終誰都不會留下來，只有她孤單一個。

  她也試著在塵世境的一角製造了九獄他們的幻象。

  裡邊有秦家人有大姐有靈獸譜內已經離去的妖獸們，還有其他她所認識的那些人。

  有些是她喜歡的，有些是她討厭的，但他們卻一起組成了她的人生。

  一段精彩至今卻終將面臨分別的人生。

  天鳶看著幻象們如真人一般在各自忙碌，各自交流，突然她坐倒在地上哀哀的哭泣起來。

  假的，終究是假的，他們再也回不來了。

  天鳶一揚手，幻象們煙消雲散，只餘下了一片虛無的空間。

  她不知該在裡邊造什麼，也不知以後的日子她該怎麼前進。她如同一個迷茫的孩子，坐在虛無的空間裡旁若無人的大聲哭泣。

  她哭那些無法倒退的過去。

  她哭終將面臨的離別。

  她哭這無邊無際的孤獨。

  朦朧的淚眼中，有一片溫暖的光芒朝她緩緩而來。

  光芒中，那人伸出手道：「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嗎？即便天地消亡，萬物湮滅，只要我存在一日，你便也會陪伴我一日，我們終不會寂寞......」

  淚水滴在了虛無的空間裡化為煙塵，天鳶愣愣的不知該作何反應。

  光芒中的人露出了一個溫暖至極的笑容道：「傻鳥，還不過來？」

  人活世間，每個人似乎都在尋找屬於他的光。

  有的光，會幫人破除困惑迷障。

  有的光，可以讓人勤奮上進。

  而她的光，似乎總能指引著她，陪伴著她，幫她找到前進的希望。

  明亮的圓月高掛，天鳶一步一步走向了屬於她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