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僱車

  烈日灼灼，比三月的桃花更加耀眼。

  月心背著青破碎花的包裹，一步挪一步地走在滾燙的青石子鋪就的街道上。她找了一天也沒找到馬車，好像魚水鎮的人都比較忙，而且都比較有錢也比較懶。因為偌大的鎮子上她竟然連一匹馬車都找不到。

  可是她拿出的白花花的一錠銀子在陽光下，哪怕在馬廄的陰暗的角落裡也是明晃晃的讓人心生羨慕。可惜月塵不知道那一錠銀子的份量。

  

  現在她一邊擦著汗，一邊往前走。

  沒有馬車沒關係，哪怕有個騾子拉的車也行，小毛驢也可以。

  在她的意識里，只有月塵時不時搞輛馬車或者騾車，還有小毛驢拉著藥材進山。她並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抬的轎車，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終於找到了一輛願意送她雲邊境的騾車。

  她給了車老闆一錠銀子，車老闆開心地用打著補丁的衣服擦了又擦，然後小心翼翼地收起來，他還沒來得及拉上車就走。

  旁邊走來一個年輕人，張口就叫爹。

  他親親熱熱地把車老闆拉到一邊，大聲說道「爹，你看這麼熱的天讓您老人家去磅客人多辛苦呀，還是讓兒子我來吧。」

  他不由分說地把車老闆推到一邊。

  月心讚許地看著年輕人，真是孝順啊。

  可是她沒有看到車老闆剛想說些什麼，那年輕人用惡狠狠地眼光盯著他，年輕人鼓囊囊的口袋裡露出一把尖刀。這就夠了，那一錠銀子足夠他重新再買一輛騾車了。於是他迫不得已地點著頭，答應著，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年輕人駕著他的騾車揚長而去。

  他跺著腳「唉」了一聲，他的後邊又出現了一個年輕人，年輕人手裡提溜著一根木棍，嘴裡叼著半管煙，抖著腿，皮笑肉不笑地問道「老頭子，你嘆什麼氣呀？」

  車老闆知道此時不跑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於是他護住銀子，轉身便跑。幸好不遠處便是大街，年輕人沒有追來。

  他在一家賣肉包子的店裡坐下，他一邊揣著他的銀子，他一邊痛苦地想那個姑娘可怎麼辦？

  他心裡鬱悶極了，可是他無可奈何，無能為力，他只是一個老頭子，上有老，下有小。

  「對不起啊姑娘，對不起啊這一錠銀子。」他實在鬱悶難當，他真想一醉方休，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喝酒，他要快點回去，要拿銀子去街那頭換點米去餵養自己的孩子和老母親。

  於是他吃飽了，提起自己的旱菸袋，打著飽嗝，慢慢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心裡盤算著這一錠銀子該如何去花，該如何處置，嗯，是該給孩他娘買幾匹布做兩身衣裳，還要給家裡買點肉吃，畢竟一年到頭沒有吃上幾頓肉。對了，這銀子不能亂花，還要留下買騾車的錢呢。

  此時，那個可憐的姑娘早已被他拋到九霄雲外了，他只記得他的銀子是他的騾車換來的，與姑娘似乎並無關係了。

  人啊，真是健忘。只看見眼前的好，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你看，車老闆現在滿心歡喜地向家裡走去。而月心就這樣被她認為是個孝順的好兒子的年輕人拉到越來越遠的地方了。

  年輕人一邊拉車一邊跟她搭話道「你是哪裡人啊？」

  「我是無岫山莊的，我師父是雲無岫，你聽說過嗎？雲無岫。我的師姐他們剛剛過雲，他們也是雲邊境的。」她大聲回道。這一路上終於有人與她作伴了。

  「啊，雲無岫？沒聽說過。」年輕人搖搖頭。

  他又說道「看姑娘穿得不錯，談吐也和我們這些粗人不同，姑娘家裡很有錢吧？」

  「我沒有錢，這是我桃婆婆的朋友送給我的錢。」

  「姑娘家裡還有什麼人嗎？」年輕人一邊拿著毛巾擦著汗一邊趕著騾車，騾車走得很慢，於是把日頭拉得很長很長。

  「有啊，還有一個小師妹，不過我們家裡除了師父就是我師姐，她很厲害的。」她由衷地說道，「你見過她嗎？她也是從魚水鎮離開的。」

  「姑娘的師姐肯定也像姑娘一樣落落大方，閉月羞花的容貌，哪裡是我們這些普通人能見到的？」年輕人繼續恭維道。

  月心掩唇而笑，「我師姐啊，她，她跟我才不一樣呢。」

  她本羞澀地不願多講，可是年輕人饒有興趣的樣子讓她拒絕不得。

  年輕人又問道「怎麼個不一樣呢？是了，一定是你長得好看，你師姐長得醜。」

  他用激將法，初次出山的月心哪裡懂得這些自小就混江湖的人的小小心計呢？

  「我師姐本事很大，可上九天攬月，可下大洋捉鱉。」

  她這麼一說，年輕人突然不吭聲了。

  他停了下來，說道「我們好像走錯了，我對這路也不熟，第一次跑這麼遠的路。」

  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月心以為他是因為走錯了路而不好意思，她本性善良，於是安慰道「沒關係的，到時候我可以多給你一點銀子。」

  殊不知她的「我師姐本事很大」這句話救了她一命。本來這年輕人是要把她拉到偏僻的地方，先搶了再說，至於是把她賣掉還是殺掉那要看她的運氣了。而現在他知道她是無岫山莊的人，聽她的口氣，無岫山莊離這裡並不遠，更重要的是還有個本事很大的師姐在前面開路。

  幸好月心沒有講是自己偷偷跑出來的。

  於是他不得不趕著騾子拐上了去邊境的官道。

  官道上車馬成群，行人如織。

  凡是有豪華的馬車、轎車落地的地方，路邊的乞丐趁之若鶩。

  所以當月心的騾車停下的時候，也有一群乞丐搖著竹竿拿著張開口的布袋圍了上來，不過被年輕人擋開了。

  「去去去，我們家姑娘沒有錢。」年輕人邊說邊像趕蒼蠅一樣把那些乞丐趕走了。

  他邊說邊對其中一個乞丐小聲交代著什麼，這一切月心都沒有注意，她只是覺得她真是遇到了好人，這麼一個處處替她著想的年輕人，還有葛布布莊的老闆。

  世界真是美好啊。

  她坐在騾車上，雖然顛簸，可是摸著玉蝴蝶，看著她所受到的幫助，她由衷地覺得師父應該出來走一走，她甚至覺得這麼多年她都沒有出過山谷真是浪費了人生的大好時光。早知道人世間有這麼多有趣的人，她怎會有終其一生都守在無岫山莊的固執想法呢？曾經的自己真是太傻了。

  那個乞丐瞅了一眼騾車，悄悄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