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世外桃源-8

  「我查不到的地方，恐怕別人也發現不了問題，所以我要想辦法查一下。」老二一邊說一邊發了個文件過來：「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簽字。」

  肖釀接收，打開，只看了一眼就愣了，那是份要求開放資料室的文件，想要徹底開放資料室。

  他立即沒話了。

  意外的。

  肖釀心裡清楚，其實開不開放資料室，對別人的影響可能並不大，但對他來說，至關重要，因為他已經從各種角度，嘗試了各種可能性去查蔣心悠和自己家人無故失蹤的事情，但是現在看來，蔣心悠雖然出來了，家人卻還不知道在哪，更重要是他沒有線索了，資料庫已經是他想不出來辦法的辦法，不然他都不會在夏天失蹤的情況下，跑出來接這麼個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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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件事情，除了老二沒人知道。

  只有老二才清楚，他對資料庫的執念。

  肖釀沉默的過程里，老二一直在看他，猶豫了一下才加了句話：「我是覺得，你家人的失蹤，很有可能不是人為的那麼簡單，極有可能和中轉站，或者乾脆和中轉站以及鏡向站的相互博弈有關，但這一切都不過是我猜的，沒有真憑實據，想要知道這一切，只能從資料庫入手，所以，我和你做的事情其實沒什麼區別，只是方法不一樣而已。」

  這是句實話。

  那裡幾乎查的到所有的問題，可肖釀不知道為什麼，在聽到老二這個提議後，總有些隱隱的不安，他也說不上來是哪有問題，就是覺得這麼下去，可能會出大問題，所以遲遲不肯按下手印。

  老二也不勉強他：「你先好好想一下，我不急，現在我只是把這些發下去給各位調查官而已，還有一大半的確認沒有發回，所以你還有時間考慮。」

  「需要所有人簽字麼？」肖釀忍不住問了一下。

  看資料的情況，老二雖然是發起人，但是根據中轉站的規定，諸如這種打開資料庫的重大決定，必須要有所有調查官通過才可以。

  牽涉的實在太大了。

  打開資料庫，意味著中轉站有可能將無秘密可言，不過同時，肖釀也突然間發現了自己剛才介意的是什麼。

  他怕的不是資料庫的打開，而是資料庫打開後，他依然什麼線索都沒有。

  這麼多年，他一直在做調查官，目的就是資料庫，而那裡也成了他唯一的希望和精神支柱，肖釀有點不敢想，在他失去了這個希望和信念之後，會怎麼樣。

  尤其現在夏天還不在身邊。

  老二見他陷入了沉思，乾脆悄無聲息的切斷了通迅，肖釀對對方的失蹤茫然不覺，還在原地愣愣的出神。

  小一從後面冒了出來：「叔，睡不著？想誰呢？」

  「想老二……」話剛說出口，肖釀才反應過來他們這也有個叫老二的孩子，只不過這個老二是個代號而已：「想我一個朋友，也叫老二。」

  肖釀隨口搪塞了過去：「你怎麼突然過來了？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覺，不是說了麼，你們這麼大的孩子最在意覺睡的好不好，睡的不好，以後就不長個了。」

  「習慣了，總是睡的不沉，有點動靜就醒。」小一笑笑，居然真是淡然神情，好像地習慣了這一切：「以前在外面，大傢伙都擠在一個破房間裡，打呼的打呼，翻跟頭的翻跟頭，算是僅的那麼點樂趣了唄，大家都鬧騰騰的誰也睡不著，再加上還不知道為啥會被罵，被打，看見老徐或者老丁表情不好看的時候，晚上就得小心點，還有時候就是硬餓醒的，反正啥樣的情況都有，後來就……有點動靜就醒了，回來了也是一樣，就是習慣了，也有點擔心你走。」

  「我？」肖釀意外。

  「嗯。」小一不好意思：「這麼長時間，你對我們最好了，還給吃的，我餓麼，又饞，就不想你走，叔你別煩我啊，反正我覺得你比這地方親……」

  肖釀注意到他提到家的時候會刻意的迴避，用這地方，或者別的什麼代詞給替換掉：「你沒把這當家？」

  「這算是個家麼？」小一搖頭，露出三分的成熟和七分的江湖氣，已經有了一點點大人的模樣：「這裡有什麼可留戀的，老三死了，家裡都沒人問，我那個醉鬼爹還總嫌少了一個人，他就少收了一份錢，一點都不關心他兒子怎麼死的，哦對，他自己也清楚，是不是他兒子還不一定呢，反正我們這些人，在他眼裡就是一堆可以往外租的貨，好壞無所謂，活著死的也無所謂，給錢就行……哦，我們是按人頭收錢的，一個人一天給多少錢，少了個人，他就少喝口酒唄，有時候喝的不夠了，就拿我們出氣，真要哪天被打的缺了胳膊斷了腿，可能還能多要點錢，老徐和老丁給殘疾孩子錢多，要不他能那麼往死的打我們麼，把我們打殘了對他們誰都沒壞處……反正……我也挺夠的，不過我也沒得選，老徐和老丁都說，命就這樣了，怪不得別人。」

  他話說的多，但口氣很平靜，只是聽的肖釀心疼，兩人並肩坐了一會兒，肖釀突然問：「你想過以後麼？以後，怎麼辦？你不能總在要飯吧，我看你還挺護著弟弟們的，是不是不想他們以後也……」

  「想過，但是沒啥用吧。」小一居然認真的點了點頭：「我有想過，找個地方去打工，先存點錢，再去想別的，但是……」

  但是什麼？小一沒說，只是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沉默了。

  「上學？」肖釀引他的話。

  「上學？」小一苦笑：「我都這麼大了還上個屁學，再說了，我連個戶口都沒有，能上什麼學，戶口這東西也是討厭，不管幹什麼都會被趕出來的，搞的我好像很多餘……說真的，我都跟著要了這麼多年的飯，看的事也不少了，可是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我自己能幹什麼……叔，你說……我十八歲成年了，也這樣麼？戶口那東西，真那麼重要麼？以後是不是我沒有這東西，就連門都出不了，只能像張長住那樣，在家裡喝酒？打孩子？然後找個腦袋不正常的老婆，生幾個孩子往外租？」

  肖釀無言以對。

  戶口對誰來說都太重要了，而他說的情況也極有可能在未來發生，所以肖釀不忍心把真實的情況告訴他。

  他不說，小一卻明白了：「要不然，就是去那個世外桃源吧？那可能不用戶口，不用身份證。」

  「世外桃源？」肖釀又愣了愣：「那又是什麼地方？」

  「我也不知道，但是老徐知道有那麼個地方，哦，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好像是個不太一樣的地方，還說有個什麼人寫過……陶……陶什麼？我不記得了，他們有會寫字的，寫給我看，我不認識，也看不懂……」

  陶淵明？

  肖釀覺得不對。

  不知道為什麼，他直覺的認為小一說的這個「世外桃源」，和張濤，或者，和自己要查的事情有直接的關係。

  略一遲疑，肖釀問：「你知道那個世外桃源的情況麼？」

  「你還真信啊……」小一突然樂了：「我都不信……不過……有點希望也好的唄，他們都說，那地方真好，不用戶口，不用花錢，就可以有吃喝有穿有住，有一個正常的生活，不過還有人說，我們這才是世外桃源，可你看，這是麼？明明就不是好吧……我生在這麼個地方，連個戶口都沒有……」

  他話說的不夠完整，但是肖釀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首先，他不對自己的現狀不滿。

  因為大體的情況都差不多，所以肖釀並不用很廢力的就能搞清楚，在他所在的生活環境裡，他是個實實在在的黑戶，沒有戶口，不被政府承認，更不被家人承認，如果世界一直不變化，也就罷了，而隨著時代的進步，他以後的問題就會越來越多……

  沒有身份證，不能上學，不能出門，不能結婚，不能生子，沒有未來可言。

  其次，有人給他提過那個世外桃源，而且好像還是開玩笑的提法，所以他並沒當真，只是把那裡當成了一個夢境，連信都不敢信。

  一想到這，肖釀不由的多看了這孩子兩眼。

  一個，懂了事，卻被生活壓到連希望都不敢有的孩子。

  月光下，小一的臉依然是髒的，但是溫柔的月光並沒有吝嗇勾勒出了他臉部的輪廓。

  其實是個清秀的少年，像他這樣的孩子，本應該受到更好的教育，未來有更好的發展，但他卻……

  肖釀在心底嘆了口氣，感嘆這才是命運。

  無法爭，不能辯，一切都要「順其自然」的命運，但這「順其自然」四個字，太沉重了。

  見肖釀沉默了，小一倒出了聲：「叔，你別想太多，我也沒說別的，我呢，反正也就這樣了，以後也沒啥大出息，估計最大的可能就是再大一點回來種地，哦，要麼就是被他們給打斷一條腿，當成重度殘疾去接著要飯，要不說我勸你早點找你女朋友呢，我們那個圈子裡，正常人可多了。」

  「正常人？」肖釀決定暫時不提桃源事，順著他話問：「什么正常人？」

  「就是一開始來的時候都挺正常的那些人唄，他們都是像我這麼大，有的比我大一點就被拐了，拐完了以後呢，就打殘了，我說的不是那種打斷你骨頭啥的啊。」

  小一正了八經的解釋：「就真是打成畸形的那種……你看見我的胳膊了吧。」

  他說著話，又擼起了袖子，露出了已經變形的手臂：「就像這樣，我這是純打出來的，可是我看見過他們就特意把人的關節都打斷了，然後故意不去送醫院，就那麼扭著，然後等傷口長好，整個人就變形了，完了再把人臉給毀了，毀到別人都看不出來的時候，推出去要錢，這些人，更是一輩子都得給他們打工了……叔，你這麼看我幹嘛？不信啊？」

  肖釀是不太敢信：「你這都從哪聽說的？」

  「這還用聽說？我都看著過。」小一差點跳起來：「就老丁那幫人，在我眼皮子底下乾的，我都清清楚楚的看著呢，而且被打的那個姑娘我還見過。」

  「姑娘？」

  「嗯，被打之前還是清醒的，打完以後就直接傻了，好像傷著頭了。」小一想了好大一會兒：「對，那姑娘叫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