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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論天下

2024-06-02 08:42:01 作者: 托馬西小火車

  「修行人不僅是求得自身的解脫,更要普度眾生、濟貧扶弱。來建康城,自然是為了尋找機會,為匡扶社稷略盡綿薄之力。」林凡這話聽起來有些道貌岸然,與他年紀也很不相稱,但就是有一種讓人信服的氣勢。

  「明白了!修行有成,在俗世中求得功名、建立一番功業,不少修行人確實如此。」劉裕誤會了林凡,把林凡與天使張炯、妙音師太那些修行人看做一樣的了,有些修行人選擇與「權力」相伴,既是一種入世的修行,也是互惠互利的需要。

  但林凡並不是為顯赫的功名、不朽的功業,「小弟只是想結束這亂世,不再有戰火狼煙、刀光劍影,老百姓不再流離失所、生靈塗炭,但願四海一家、天下太平,人人安居樂業、各得其所。」

  劉裕身子一正,端起酒杯,肅然道:「劉裕誤會兄弟了!小兄弟這番胸襟,劉裕十分佩服!我敬你一杯,先干為敬!」說完脖子一仰,再將杯口朝外,已經滴酒不剩。

  林凡也舉杯一飲而盡。

  劉裕:「我當年從軍,也只是想在吃飽飯之外,有一番作為、求一個功名就很滿足了。聽小兄弟一番話,令我非常慚愧!也很有『一語驚醒夢中人』之感!這才是大丈夫應該立下的志向!我今日就與小兄弟一醉方休!」

  「好!」

  林凡很少喝酒。他知道如今的世人飲酒成風,而且看劉裕的樣子,幾杯酒下肚就豪情萬丈,也是個好酒之徒。不過這樣一來一下子拉近了心理距離。

  「酒杯怎麼能喝痛快,換上大碗!」劉裕喊道,換了幾隻大碗,給道清和林玄也倒上酒,他看道清和林玄顯然是以林凡為首,也不怎麼勸他二人,只顧和林凡一頓大喝,兩人你來我往,一壇十斤重的菊花酒沒多久就見了底。

  劉裕瞪著熊貓眼,已經有了幾分醉意,但他看林凡毫無醉意,還像最初那樣風輕雲淡,他自問酒量罕逢敵手,今日遇到林凡就像個無底洞一般,心中更加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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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兄弟,你是我劉裕的貴人!」

  「此話怎麼說?」

  「就憑剛才小兄弟那一番話,驚醒夢中人,就是我的貴人!我劉裕,從小沒了娘,京口鄉親們除了稱讚我孝順繼母,其他的地方一樣都瞧不上這個『寄奴』!小兄弟與我素不相識,就替我還了刁逵小兒三萬錢,刁逵小兒,剛才說我什麼?說我是一條窮狗!我並沒有為自己感到多麼氣憤,因為我知道他才是狗,是相王府的狗,他在放狗屁!我是為天下寒門感到氣憤,那些士族大家貴公子們,生下來就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分不清麥子韭菜,不懂得打魚砍柴,讀幾句詩經就自詡名士,整日裡什麼都不用干,只會擺一副清高的臭臉!刁逵小兒罵我是狗,只是因為我出身寒門,而他爺爺是尚書!這些人自視清高,其實還不是一樣爭權奪利?若沒有我們這些粗人打漁種地、征戰守邊,大晉朝就靠他們那幫酒囊飯袋繡花枕頭,早就完蛋了!哪能讓他們還騎在我們這些粗人頭上作威作福、玩弄風雅!像我這種粗人,他們別說坐下來一起喝杯酒,就是跟我們多說幾句話,好像都辱沒了他們的斯文風雅!我呸!一幫什麼玩意兒!堂堂大晉朝,讓這幫玩意兒大行其道,我看是要亡國!」

  天空上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湧來大片大片的烏雲,建康街頭也起了風,似乎在醞釀著一場大風雨。

  林凡看看天色,悠悠的道:「天道輪迴,世上本沒有萬年不倒的江山。」

  劉裕:「就是這個理!只是人心不足,坐上皇位,都妄想千秋萬代。」

  林凡道:「劉大哥對如今天下大勢,都了解嗎?」

  「我雖然是粗人,不讀詩書,但對天下大勢還是很熟悉的。眼下北方到處戰亂,群雄並起,翟遼、張願是夾在兩燕和晉朝之間的小螞蚱,翻不起大浪來。後燕慕容垂老謀深算,料事如神,代北之地拓跋珪是後起之秀,聽說後燕和代國現在已經有了嫌隙,兩國遲早要有一戰!西燕慕容永龜縮在并州,東面依靠太行山天險抵擋慕容垂,西面依靠黃河天險抵擋後秦姚萇,才得以生存,前不久想把洛陽當軟柿子捏一捏,朱將軍將他們打了個落花流水,真是痛快!我看西燕也撐不了幾年了,就看慕容垂先收拾誰!依我看,慕容垂最有可能先打翟遼、張願,再打西燕,最後吞併代國拓跋氏。姚萇陰險狡詐,有些才幹,但德行不怎麼樣,拓跋珪年少有為、雄心勃勃,但有些心理扭曲、暴戾乖張,這些人都難成大事。慕容垂神勇無雙,卻被孔老頭兒那一套迷了心竅,迂腐不堪、小仁小義,再則年事已高,他能不能看到燕國復興的那一天都不好說!」

  劉裕一番話,將天下大勢說得頭頭是道,與林凡離開清心觀以來,一路走來看到的情形基本一致。劉裕雖然不像林凡走了那麼多地方,但他喜歡混跡於酒館賭場,又常年在軍中謀事,對天下大勢的消息格外關注,漸漸的就了如指掌了。

  林凡微笑道:「聽劉大哥說,拓跋珪殘忍嗜殺是暴戾乖張、心理扭曲,慕容垂不夠鐵血冷酷又變成了小仁小義、迂腐不堪,那作為身居高位、大權在握之人,要怎麼樣行事才算合適呢?到底是要殺伐果斷,還是要以仁義治國、以德服人呢?」

  「大道理我不會講。我只知道人要想身強體健,就要有動也有靜,吃飯要吃得均衡,五穀雜糧、瓜果魚肉都不能少。任何事情都需要一個度,一個平衡。作為身居高位者,殺伐果斷固然是需要的,仁德也是需要的,有時候陰險狡詐也是需要的,有時候裝瘋賣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是需要的,完全看當時情形而定,沒有什麼一成不變的原則。我聽孫將軍說過『兵無常勢,水無常形』,這話我覺得很有道理!放到打仗以外的事情上,放到任何事情上,這話我覺得都是很有道理!人要是只認一個理兒,就成了認死理兒,鑽進死胡同九頭牛都拉不出來!所以,殺伐果斷有時候需要,但也要適可而止。仁德治國是需要的,但也不能一味講仁義,該殺就得殺!」

  林凡默默點頭,道:「劉大哥言之有理,正所謂『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

  「對,對,對!真羨慕小兄弟,讀過書就是不一樣,一句話就能把意思說圓乎了!哈哈哈!」

  林凡微笑道:「話怎麼說並不重要,其中的『道』與『理』才是重要的。如果掉進尋章雕句的坑裡,還樂在其中,就已經遠離了『道』與『理』。」

  劉裕一拍大腿,道:「小兄弟你簡直說的太對了!我看如今世上這些所謂的名流雅士,天天附庸風雅、高談闊論,其實都在坑裡呢,狗屁不通!老闆,再來一壇菊花酒!」

  林凡道:「願劉大哥記住,以百姓心為心。」

  「那是自然!林小兄弟剛才說願不再有戰火,老百姓不再流離失所、生靈塗炭,願四海一家、天下太平,人人安居樂業、各得其所,這就是百姓之心!也是我的一片心!」劉裕說得慷慨激昂,渾然不覺自己一臉青紫、面目全非。他很快又重重嘆了一口氣,「我一個小小的馬倌兒,卻來說什麼百姓之心,這番話應該讓皇帝老兒聽聽,最需要『以百姓心為心』的人是他!我這是瞎操什麼心呢,說出去都要讓人笑話!」

  林凡:「不。大風起於青萍之末。昔日漢高祖同樣出身寒微,卻開創了大漢數百年輝煌盛世,令四海咸服。高祖並非有三頭六臂。人與人的差別,一在際遇,二在心性,這兩點決定了人的天差地別。劉大哥如果能常常記得今日的話,日後也必能有一番大作為。」

  劉裕:「承蒙小兄弟抬舉!劉裕一定牢記今天的話,建立一番功業,不讓祖上蒙羞!」

  林凡微微一怔,「祖上?」

  「實不相瞞,小兄弟說的漢高祖,正是劉裕祖上!我本是楚元王之後。」漢高祖劉邦兄弟四人,劉邦排行老三,封四弟劉交為楚元王,當時楚國都城就在如今北府軍所駐的彭城。劉裕自稱是楚元王之後,確實可算是漢室貴胄。

  林凡心想:曹魏篡漢,司馬氏篡魏,沒想到眼前這個晉朝的掘墓人卻是正宗的漢室後人!這不是天道輪迴又是什麼?

  「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劉裕,因為我出身寒門,因為我遊手好閒,他們不相信我劉裕會有大出息。就算我說我是漢室後裔,他們也都看笑話一般嘲笑我!除了王長史,再就是林兄弟你了,只有你們兩人看好我劉裕!我劉裕定不讓兩位失望!」劉裕說著說著,「熊貓眼」中漸漸濕潤。他說的王長史叫王謐,在司馬道子的驃騎將軍府任長史,可以說是司馬道子的下屬,也是「清官」,他出身琅琊王家,爺爺正是王導。王導扶持司馬睿開創了東晉,時人有「王與馬,共天下」之說,可見王家權勢之盛。琅琊王氏之後,潁川庾氏、譙郡桓氏、陳留謝氏先後執掌大權,直到淝水戰後,謝家也盛極而衰。

  王謐與劉裕有些交情,以前就多次仗義疏財、借錢給劉裕,也曾替劉裕還過賭債。

  林凡聽劉裕講述琅琊王家的舊事,念道:「王與馬,共天下……權勢無雙,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劉裕道:「我覺得這話說的就是不公!天下不是一家兩家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此時突然一聲炸雷響起,空中風雲變幻,一道耀眼的閃電劃破濃黑如墨的雲層,大大的雨滴已經開始落下了,建康城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趕路,露天的攤鋪在趕緊收攤。

  林凡心中一震,「好!好一個『天下人的天下』!」

  「你看那大好的良田,窮人們辛苦耕種,田地卻不屬於他們。那大好的河流湖泊,魚蝦肥美,窮人們打了魚也吃不到口中,因為那河湖不是他們的。那些高門貴族,什麼都不用干,卻能錦衣玉食、坐享其成。那大好的山嶺,出產各種奇珍野獸,窮人們打來獵物,也要乖乖送給主人,因為那山嶺也不是他們的。這是哪門子道理?山河大地無名無姓,怎麼就成了一家一姓的私產?!」

  林凡:「劉大哥,我敬你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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