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謝安身後事【求月票】

  等小二下去招呼其他客人了，姬福才向父母打聽起這個「謝東山」到底是何許人。

  姬文道雖是村夫，但對朝廷的了解也比兒子多一些，「這是頂級大家士族謝家的頂樑柱謝安，淝水戰後因戰功被封為太保，享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崇。」

  姬福：「嚯，官兒夠大的！可惜還是死了……」

  姬氏嗔怒道：「可不能亂說！太保大人有功於社稷，說話不能沒個尊卑！」

  「哦。」姬福有些不以為然。奇了怪了，自己一到長安城就遇上砍頭，一到建康城就遇上死人，我這賤命難道專門「克人」？

  謝安去世後，家人設了奠堂，建康城的驛卒奔赴各地，將這個消息傳達到各地大員那裡。

  姬福並不太關心這件事，就算皇帝老子死了他也不會覺得是多大的事兒，還是眼下這桌子飯菜最要緊。

  點的菜很快就上來了，除了那道還算熟悉的「一品蓴鱸羹」，其他的菜都很陌生。龍鳳銀絲煲是用淮河銀絲魚為主料，以龍爪菜為輔料，用老母雞高湯清燉而成。珍珠水晶丸子，外面是一層晶瑩彈糯的米粉，裡面是蝦肉茸作餡料蒸製而成。黃龍碧蓮是幾條鱔魚浮在湯中，胭脂盒大小的「蓮花」在水中浮浮沉沉，這些「蓮花」都是田螺肉雕刻而成，而那鱔魚，據說是活殺、剔骨，然後用木棒敲打到肉麵起毛，放入老酒、香料、糖等混合而成的滷汁中醃製半個時辰，再放入油鍋中炸至金黃，最後放入田螺湯中燉到回軟，這道菜一是要「敲」得好，過一分肉太爛、欠一分難入味，二是要「燉」得好，火過一分肉老，欠一分湯寡。

  姬福搞清楚了這幾道菜之後拍手驚呼：這特麼才是人過的日子啊！在建康城，他終於找到了夢想的燈塔。

  姬福的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村民，這輩子從來沒吃過這麼講究的菜，都不敢動筷子了，姬福很是孝順，忙活著給父母夾菜盛湯。白璐也不顧忌溫柔賢淑的形象了，吃的虎虎生風。

  

  建康城內城中，皇宮的所在地「台城」，太極西堂。一男子身穿十二章紋的冕服，頭戴梁冠，梁冠前額位置鑲嵌著瑩潤的美玉，這男子眼神有幾分倦怠，是一大早醒來飲酒，加上前一晚宿醉的結果，他屁股下面坐的椅子雕滿了飛龍，宣示著至高無上的威嚴。

  他就是晉朝現今的皇帝司馬曜。

  司馬曜面前站著幾位大臣，一位是琅琊王司馬道子，一位是秘書丞王國寶。這司馬道子就是皇帝司馬曜的親弟弟，而王國寶就是謝安的女婿，他的父親就是安北將軍王坦之。王坦之曾與謝安一起，與眾大臣抗衡桓溫。司馬曜的父親，晉簡文帝司馬昱臨死時，兒子司馬曜、司馬道子都還年幼，而大司馬桓溫權勢熏天，司馬昱就很擔心桓溫奪了司馬家的江山，於是想效仿劉備託孤的先例，遺詔中讓桓溫「少子可輔者輔之，如不可，君自取之」。王坦之和謝安力諫司馬昱改寫遺詔，請桓溫「以諸葛亮和王導為榜樣輔政」。司馬昱死後，王坦之和謝安擁太子司馬曜即位。

  司馬昱本就是桓溫扶上台的皇帝，桓溫原想著司馬昱死後能禪位給他，沒想到謝安、王坦之為首的一幫人壞了自己的大好事。桓溫率大軍進入建康城，幾乎要殺掉謝安和王坦之，但謝安臨危不懼，與眾大臣出城迎接桓溫，桓溫見謝安神色自若，忌憚謝安暗中還留有後手，加上一向敬重謝安的為人和風采，終究沒有下殺手。

  所以沒有王坦之和謝安，就沒有司馬曜的皇位。

  王國寶是謝安的女婿，卻很不得老丈人謝安的歡心。因為謝安是極清雅的一個人，而王國寶卻是驕奢無度、蠅營狗苟、趨炎附勢、溜須拍馬。

  王國寶的堂妹正是嫁給了琅琊王司馬道子。

  堂下另外兩位大臣是中書令王獻之，和中書侍郎徐邈。王獻之的父親正是書聖王羲之，不必贅言。徐邈祖上是永嘉之亂後，從北方南渡而來，徐邈經謝安推薦，得以進入中書省任職，所以謝安於他有知遇之恩。

  王獻之以前也很受謝安賞識，他曾與兄長王徽之、王操之一起拜訪謝安，兩位兄長多談世俗之事，王獻之只隨便說了幾句問候寒暄的話便閉口不言。離開謝家後，客人問謝安「王氏兄弟誰優誰劣」，謝安說：「小的優。」客人問原因，謝安回說：「大凡傑出者少言寡語，因為他不多言，所以知道他不凡。」由此可見謝安對王獻之的喜愛，後來還請王獻之到謝府做了多年的幕僚長史。

  王獻之的妻子司馬道福，正是皇帝司馬曜同父異母的妹妹。

  所以這堂上5人，倒有兩對兒郎舅——王獻之和司馬曜、司馬道子和王國寶。由此也可見高門士族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

  他們要討論的是謝安葬禮的事宜。

  司馬道子搖頭晃腦，單手背負在身後，在哥哥司馬曜面前也沒有個身為人臣的樣子，「丞相生前已經官拜正一品太保，都督揚、江、荊、司、豫、徐、兗、青、冀、幽、並、寧、益、雍、梁共十五州軍事，加假黃鉞，權傾天下，位極人臣，這都是丞相應得的殊榮，所以身後不宜再過分追封。」

  王獻之：「啟稟皇上：太保大人閒雅溫和、公允明斷，世人廣為稱頌。早年已有擁立之大功，後來輔助朝廷，鎮以和靜、御以長算、守護疆土、功莫大焉；直到兩年前以區區數萬晉軍，擊潰百萬秦軍，力挽狂瀾，使國運永昌，這是真正的雄才賢臣，身後自當追加殊禮。」

  司馬曜微微點頭。

  王獻之繼續道：「淝水一戰之後，丞相功高，有各種小人多有讒言，丞相也不加辯解，甚至屢次上書辭去太保之位，正是為表明一片忠心，皇上還請明鑑！」王獻之說這話的時候，毫不避諱的斜睨了一眼身旁的王國寶。

  王國寶的臉色很不好看，看來他心裡也是有數的，王獻之所說的「小人」指的就是他。王國寶因為和老丈人謝安不對脾氣，老丈人活著的時候，他一直被謝安壓制的很憋屈，所以沒少在琅琊王司馬道子和皇帝司馬曜面前說謝安的壞話。即使沒有這些壞話，自古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故事就已經屢次上演，何況還有人天天吹著耳邊風？

  所以自淝水之戰以後，皇帝司馬曜對謝家所涉及的勢力十分忌憚，屢有掣肘，都是一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小動作，但聰明如謝安，又豈能感覺不到？

  淝水戰後，晉朝憑藉淝水之戰餘威和北方大亂的機會，將疆土的邊界從長江沿線推到了黃河沿線。但不久謝安病重，停止了北伐的步法，一是身體不堪負荷，二是不堪朝廷猜忌。停止北伐後，又拖了一年，謝安終於病逝在，晚年辭官隱居東山、頤養天年的夢想也終成泡影……

  司馬曜面色複雜，嘆了一口氣，道：「謝太保確有大功於社稷。接下來的弔喪，朕將親自為太保大人主持，傳令全城舉哀三日，暫停一切娛樂郊遊狩獵。另外，賜東園秘器、朝服、衣服各一，賞錢百萬、布千匹、蠟五百斤、追贈太傅，追封為廬陵郡公。」

  「皇上聖明！」這是王獻之和徐邈齊聲稱讚。

  「會不會太過了？這禮太高了些。」司馬道子有些難以置信。

  司馬曜悠悠的道：「不必多言，朕自有主張，下去吧。」

  「是，臣等告退！」王獻之、徐邈、王國寶齊聲道。司馬道子搖頭嘆氣，退出了太極西堂。

  謝安逝去第一日主要是停靈、設奠堂，廣發訃告，第二日才是真正熱鬧的時候。建康城中車馬雲集、轎輿如流，朝廷百官和各大家族沾親帶故的前來弔喪者絡繹不絕，所有人的目的地都是台城、太極殿。謝安的奠堂就設在太極殿之上，這是至高無上的禮遇。

  弔喪之人，要在台城端門外登記方可進入。此時的端門外，來了一個風神俊秀的中年男子，要進入端門弔喪，卻在門口被主持喪事的官員攔住了。攔人的是謝安的心腹下屬，冷冷的道：「太保大人跟你不熟，生前不見你這個客人。」

  被拒的來客名叫王珣，是琅琊王家的人，丞相王導的孫子，有俗語傳唱：「王與馬，共天下」，晉朝的天下是琅琊王家和司馬家兩家共有的，可見王家的權勢之大。王珣的妻子，就是謝安的弟弟謝萬的女兒，王珣的弟弟王珉也娶了謝安的女兒。王珣與王獻之是王家同輩的近枝兄弟，王獻之的哥哥王凝之還娶了謝安的兄長謝奕之女謝道韞，就是那位「詠絮之才」謝道韞……王謝兩家有這些姻親關係，怎麼可能不熟？

  後世有詩「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王謝兩家正是東晉末年的頂級豪門，熟的不能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