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坦白

2024-06-02 05:18:12 作者: 屠蘇

  李書的身影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庾潤連忙上前兩步,席地而坐,緊接著拎起几上的茶壺,也不用人服侍,自己便往茶杯里倒了滿滿一杯茶,而後牛飲一般咕咚下肚。

  一口飲乾淨茶水後,直接伸出手,用袖子一抹嘴,十分的不拘小節的模樣。

  這動作這般豪放粗獷,外人乍然一看,只怕是任誰都不會相信,這是一個士族裡的貴公子。

  這番舉動把文碧驚得嘴巴都可以塞進去一個雞蛋。

  李妧卻很是淡然,沒有流露出一絲驚訝的模樣。

  她早就知道,這些人身份夠了,反而不屑拘泥於禮數,而是更加追求真實的自我。

  特別是那些名士們——君不見,昔年竹林七賢之一的劉伶嗜酒如命,據文本記載,他在出門時經常帶著一壺酒,而且還讓僕從扛著鋤頭跟著,說:如果他喝死了,也不用麻煩,就地挖個坑把他埋掉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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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經常會做出一些癲狂的舉動來,每逢喝醉了酒,他就會把衣服褲子脫個精光,赤條條的在屋裡一邊喝一邊瘋狂的裸奔,並且經常有意鬧出赤條條迎客的笑話。

  若是有客人譏諷他裸奔,他非但不覺得羞恥,反而振振有詞地反唇相譏:「天地是我的房屋,居室是我的衣褲,你為什麼要鑽進我的褲襠里來?」

  看上去,劉伶經常酒花瘋話連篇,舉止放蕩,蔑視禮教,然而實際上,卻是在藉此刻意躲避政治上的壓迫和紛爭!

  便是這樣的人,後世卻贊他隨性自我,乃一代名士。

  因此若是比起來,庾潤這樣的舉動著實夠不上讓人驚訝的程度。

  她恍若未覺般,十分的淡然,上前接過庾潤手中的茶壺,拿了一個乾淨的茶杯,利索的斟滿茶,然後邀請那邊的謝安:「說了這麼久的話,謝郎不若也坐下飲杯茶水,解解渴?」

  謝安笑著點點頭:「卻之不恭,謝某便不客氣了。」

  說罷,便走上前,也並不拘禮,跪坐在一側,端過几上李妧新倒好的茶水飲用起來。

  庾潤見了,做出一副吃了大虧的模樣,捶胸頓足道:「早知道晚一步有美人斟茶,我便不這麼著急了。」

  這麼一會兒,李妧也有些摸清楚庾潤這脾氣了,知道他是個不拘小節的豪爽之人,同這樣的人交往,最好也不要太過小氣、斤斤計較。

  因而她宛然一笑,抬起素手,又給他手中的杯子倒了個滿杯,笑道:「這有何難?」

  庾潤一愣,然後竟是目不轉睛的盯了她一會兒。

  正當李妧要以為自己臉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的時候,他又突然道:「你真的是李書那老傢伙的種嗎?那樣一個大俗人,怎麼生得出你這樣的妙人來?」

  李妧一愣,倏爾輕笑道:「真是多謝誇獎。」

  「咦?」庾潤更是好奇了:「那日在庾園,你說的那番話,就是關於孝順什麼的,我還只當你是個孝順人。怎麼我當面編排你的父親,你卻不生氣呢?」

  李妧卻反問道:「我為何要生氣?」

  「常言道:父慈子孝。是要父慈子才孝。於理,我阿娘救過他的命,他卻色迷心竅,耍手段哄騙我阿娘,是為不仁。」

  「我阿娘被逼出走,留下我,亦是他的血脈,他卻從未有一刻念及舊情照顧過我,是為不慈。」

  「試問,如此不仁不慈之人,我為何要幫他護著他的名聲呢?」

  庾潤被她這一番道理說的啞口無言,心中暗暗升起一絲敬佩,直言道:「不錯,我看你這個小姑子,小小年紀,卻比你這個父親拎得清。」

  謝安眼中亦有些讚賞。

  李妧秀眉微挑算是接受了他的誇獎,而後想起了什麼般,轉向謝安,有些奇怪的道:「方才,謝郎說要同我請教什麼詩?」

  她記得,那日在賞花會作詩的時候,謝安等人並不在場啊,怎麼剛才謝安卻用這個當成藉口支開李書?

  仿佛是知道她想問什麼,謝安粲然一笑,朗聲道:「說來有些失禮……那日賞花會,我同阿潤原本不打算上前頭去的。不過我二人隨意散步,卻恰好走到了那涼亭的後頭,因而聽到你作的那首詩。雖然不是故意,卻到底有窺聽之嫌疑了,終歸失了磊落,還請阿妧不要怪罪。」

  聽了他的解釋,李妧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腦海中靈光一閃,似乎突然有些明白了什麼似的:「你不會……是因為喜愛那詩,所以才幾次三番的主動上門拜訪?」

  謝安看出來她神色有些不對,不過仍舊坦蕩的點點頭,道:「不錯。那日得了這首五言詩,心中細細的揣摩品味,只覺得甚是喜歡。」

  「特別是裡頭那句『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如此瀟灑蕩然的心境,是如今多少大丈夫都沒有的?可是你卻有這番見地。」

  他說著說著,似乎覺得自己情緒有些激動了,歉然朝她一笑,溫聲又道:「只不過那日匆匆一別,來不及探討,可是心中又實在惦念著,盼有機會一敘,因而求見。」

  李妧聽了這一番解釋,心中的滋味卻有些複雜。

  她覺得……自己真的是太自戀了!

  當時得知這謝安一再上門求見的時候,還一心覺得人家是見色起意、貪圖她美貌的偽君子!

  沒想到,人家只是無意中聽到一首詩,便以為是知音,因此想要更進一步的探討一番……

  她就說,謝安謙謙君子,相貌亦是俊逸超凡,不知多少少女趨之若鶩,怎麼看也不是那麼膚淺的人嘛……

  李妧心中升起一些愧疚,是為了自己把人想錯了,也是因為自己用了那首『借』來的詩,欺騙了人家一片誠摯之心。

  她看著謝安,更加覺得自己在那樣清亮的目光下有些無所遁形。咬咬牙,她下定決心,坦白道:「其實,那首詩並不是我所作。」

  「什麼?那詩不是你作的?」庾潤驚訝道。

  謝安臉上划過一絲詫異,還有一絲疑惑,卻沒有急著說什麼,而是靜靜的看著她。

  文碧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使勁兒的朝李妧使著眼色。

  李妧卻沒有理會,點點頭,平靜道:「不錯,這詩並非我所作,實際上乃是我無意間,聽到一位先生所作,亦是覺得意境好,便暗暗的記了下來。」

  「那日……之所以會冒用,雖然是形勢所迫,亦是我一時虛榮心作祟,只想著不能叫我嫡姐給為難住,這才把之前記著的這首詩寫了下來。不曾想,卻被謝郎記在了心裡,錯把阿妧引為知己,著實是慚愧。」

  她不是沒有想過,這事兒實際上是可以隱瞞住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謝安欣賞的眼神,她卻無端的生出一絲罪惡感。

  李妧想,她背負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可是在這件事情上,她卻想在他面前做一個坦蕩的人。

  因此,她坦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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