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俗人一個

  湖心亭中，原本撫琴的人站起了身。

  亭中的美人梳著飛天鬢，露出光潔的額頭還有細長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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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那樣笑吟吟的立在那裡，看著他們朝她走過去。落落大方，眼神不閃不避，沒有絲毫的自卑怯懦，仿佛不是在接待身份貴重的客人，而只不過是尋常的朋友。

  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淡然還有大氣，讓人覺得舒服極了，又高貴極了。

  若不是認識她的人，只怕任誰都會以為這是百年世家大族裡精心教養出來的女郎。

  謝安眼中划過一絲驚艷，然而更多的，卻還是欣賞——看來今日是沒有白走這一遭。

  就是庾潤，心中也驚異得很，原先因為李書，連帶著對李妧的那絲不滿仿佛也淡了許多。

  然而李書此時的想法卻完全不與他們相同。

  看見李妧這般，雖然也覺得這個小女兒果真美貌動人，可隨即卻忍不住皺了眉頭。

  這個李妧，剛剛還誇她聰明懂事。怎麼現在又這樣的蠢笨起來？

  站起來迎什麼？就應該假裝不知道有人過來了，繼續彈琴，待他們走近後再回眸，如此驚鴻一瞥，豈不是更加的動人麼？

  這樣早早的起身相迎，好似早就知道他們會來似的，倒顯得刻意極了。

  而且，迎就迎了，她以為自己是什麼身份？竟然這般姿態……就不會謙卑一點？

  萬一討得客人不喜……

  這樣想著，李書的臉色就有些不好看起來。

  李妧見了，略一想，就洞悉了李書的想法，不屑的在心中嗤笑一聲。

  要說她這個父親，平日裡最愛附庸風雅，處處效仿名士的做派，可其實卻是最最庸俗又愚蠢的人。

  須知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們，難道缺了人拍馬屁嗎？

  再說以這些人高傲的性情，必定不會在心裡看得起那些給他們拍馬屁的人。

  原本自己的身份便比人家矮了一大截兒，與其卑躬屈膝的討好，不如大方、隨性些同他們交往，興許人家還高看她一等。

  只看這謝、庾二位的神情便知道，她賭對了。

  好在李妧倒是沒有猜到李書另一個想法，要不然，只怕她真要衝動之下，當面問一問他，是不是當真為了攀附權勢，一點兒臉也不要了！

  竟然要自己的親女兒去學那勾欄瓦舍里的做派？

  且不提眾人心中各有的心思，須臾間，原本在岸邊的幾人便已大步走進湖心亭。

  李妧輕移蓮步，緩緩上前行了個禮：「父親。」

  李書點點頭，雖然方才心中有些小小的對李妧不滿，不過這會兒當著謝安等人的面，自然也不會發作，反而做出一副慈父的模樣，露出一臉慈祥的笑容。

  他抬手往旁邊一讓，指著謝安等人的方向同李妧道：「這是陳郡謝氏、潁川庾氏家的二位郎君，快快上前見過。」

  李妧聞言，果真乖巧的上前，對著那二人再行了一禮：「見過二位郎君。」

  謝安淺笑著道：「女郎無需多禮。」

  坦然受了這禮。

  李妧亦沒有覺得不爽，畢竟他這樣的身份，早就習慣了高高在上的。

  倒是庾潤，見到他們兩人這麼客氣，反而有些奇怪。

  他是性子灑脫之人，心裡有什麼也不喜遮掩，直接道：「這倒是奇怪了……安石，你惦記著這個小姑子好幾日，又費勁巴拉的跑這裡來見人家，怎麼人到了你面前，倒這樣的生疏客氣起來？」

  謝安聽了這話，但笑不語，李妧卻忍不住皺了眉頭。

  庾潤雖然性子直爽，可是這話當著她的面說出來，倒是有些聽得刺耳。

  客氣生疏？

  在她看來，謝安這樣的行為才是正常之舉。

  難不成見了她，便要顯得親親熱熱？之前只不過是匆匆見了一面而已，還沒有熟到這個地步吧！

  李妧心知，若是面對豪門裡的女郎，庾潤定然不會說出這樣不尊重的話來。

  而之所以當著她的面能說，還是因為身份的不對等，加上李書這樣諂媚的態度，叫他心裡便先不自覺的看不起她了。

  這可不行。

  李妧心中不快，面上亦是有些冷了下來，聲音雖然還是她特有的那種軟中帶糯，不過卻沒有了方才的暖意，反而透著一股疏離清冷。

  「庾郎說笑了，上次不過是匆匆一瞥，私下裡，我同謝郎也無交集，何來惦記之說？再者，若論起來，我同二位也是頭次正式會面，之間並不熟悉，難道不應當客氣？若不是如此，豈不是無禮？」

  她這番話說得很是不客氣，直指庾潤方才說的那番話很是無禮。

  此話一出，涼亭中瞬間便靜了下來 。

  文碧在她的身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雖然在她的角度，只能看到李妧的後腦勺……可是卻能很清楚的看見她們家郎主李書迅速黑下來的臉。

  她不禁在心中哀嚎：阿妧啊阿妧，早就說過讓你不要這麼衝動，你怎麼就不聽呢？

  這下好了，李書這麼重視這兩個人，要是被氣走了——那後果，她都不敢想！

  果真如文碧猜的那般，在李妧說完那番話後，李書臉上原本慈祥的笑容瞬間便僵住了，他此時此刻，甚至都不敢去看旁邊那二位的表情，只狠狠的瞪著李妧，恨不能無形當中，能伸出兩隻手來，把李妧狠狠掐死才好！

  這個孽障！

  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她知不知道眼前的兩個人是誰，竟然敢說出這樣的話？

  難不成，顯得她很有氣節嗎？

  呸！這氣節有個屁用！

  一瞬間，李書的腦海里閃過各種想法——若果然叫這小賤人把這兩位貴客給得罪了，那得趕緊把自己摘出去才是！

  總好過沒有攀附上他們，反倒因為這個小賤人被他們遷怒的好。

  想到這裡，李書當機立斷，臉上的表情頓時從慈父的笑容，變成橫眉豎眼，怒喝道：「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我們家平日裡是這樣教你規矩的…、」

  話說到一半，卻被一陣突然響起的笑聲給打斷。

  李書循著笑聲望去，卻見那大笑之人，卻正是被李妧毫不留情的指責的庾潤。

  他眼中不由得露出一絲驚恐——完了，瞧瞧，這都把人給氣瘋了！

  李書有些不知所措，驚恐道說話都有些結巴：「世、世侄……都是我管教不嚴，我這便罰她……」

  誰知，庾潤壓根兒理都沒有理他，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一滴眼淚，反而是朝謝安道：「安石，你眼光果真不錯，這小姑子還真是有些意思。」

  說著，用眼角撇了一眼李書，眼神中是明晃晃的嫌棄：「就是這做老子的差了些，俗人一個。」

  謝安此時笑著點點頭，面上掛著溫潤如玉的笑，說出來的話卻是毫不客氣。

  「確實俗了。」

  聽了這二人對他的評語，李書臉色鐵青的同時，又充滿疑惑。

  怎麼回事，他明明是向著這庾潤說話的，怎麼反而被嫌棄了？

  而李妧對他那樣的不客氣，他卻說李妧不錯？

  正當他百思不得其解間，庾潤又做了一個更叫他吃驚的舉動。

  驚得他恨不得伸手去扶住自己的下巴，免得因為太過吃驚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