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不知女郎何故分心？

  詩詞雖好，可是李妧自己卻知道，這壓根兒就不是她自己的。

  看到眾人的神情，想到方才他們的安慰，李妧倒是真的生出了些感激之情——雖然或許有些人的安慰並不出自真心，可是在此刻，她卻也是真的感激他們。

  再想到，李書叫她參加這個賞花會，原本是要叫她幫著闢謠，好挽回他的名聲。

  嗯……她的確是乖乖的幫著闢謠了，可是卻翻出了一件更大的事兒，更加的證明了他的虛偽無恥。

  她都能想見，李書與徐氏這夫妻倆無恥的嘴臉，在這個賞花會後，想必會傳遍汝南郡。

  這對於李書的名聲，將會是毀滅性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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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書恐怕不會那麼容易的便放過她，也許往後，她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機會也不多了。

  想到這兒，李妧覺得，別回頭讓人家想起她來，就是想起這首並不屬於她的詩詞才好。

  她想了想，又對眾人提議道：「多謝大家不怪罪阿妧掃興，為了表達感激——也是賠罪，莫不如，阿妧再為諸位獻上一曲？」

  此時撫琴乃是及雅的事，貴族們善琴、愛琴的亦是不少，見她這樣提議，亦是來了興趣，也是為了把方才的不快蓋過的意思，都紛紛點頭同意。

  而今日這樣的賞花會，準備用來玩樂的東西自然不少，便是在這涼亭里，便有一把現成的古琴。

  庾家的僕人聽說有人要撫琴，連忙把琴桌擺好，又在旁邊焚了一爐香。

  眾位郎君、女郎們亦是分別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等待著聽曲，同時也是歇一歇的意思。畢竟方才忙了那麼許久，也很是疲乏。

  一邊的李嫤仿佛被人遺忘了一般，無人問津。就是她徐家的那些表姐妹們，也再沒有了方才對她的親近，似乎是覺得丟臉，也不願意搭理她。

  她倔強的站在那裡，想要甩頭就走，又覺得有些不甘心。

  堅持不下間，還是身邊的侍女哄著她，又坐回了原地——怎麼說，也堅持到這裡結束再走罷。這會兒走人，更加下不來台。

  李嫤坐在位置上，想起方才的事情，只覺得又羞又氣。

  本以為這次能扳回一局，沒有想到，竟然又丟了回人！

  她恨恨的瞪著害她丟人的罪魁禍首李妧，心中不知道用多惡毒的語言咒罵了千萬遍。

  而李妧這邊，不是沒有感受到拿到『炙熱』的目光，不過她卻不想理會，而是認真的淨手，然後結過文碧遞過來的帕子，仔細的把手擦乾淨，然後才走到琴桌前，十分正色的跪坐在桌前。

  她先是低頭，撫摸了一把面前的古琴，而後試著調了幾個音，面上便露出了滿意，似乎對於面前的古琴很是滿意。

  而後深深吸了一口氣，玉手微抬，蔥白般細長的手指上下翻飛，指尖開始在琴弦上波動，流暢的琴音頃刻間流出。

  開始的旋律時隱時現，猶見高山之巔，雲霧繚繞，飄忽無定。

  又如淙淙錚錚，幽間之寒流；清清冷冷，松根之細流。

  在她行雲流水般的動作下，一曲『高山流水』從她的指尖傾瀉而出。

  眾人原本還不覺得怎麼樣，然而伴隨著她的琴音漸入佳境，他們的神情亦為之一變，紛紛閉上眼睛，好更加清楚的去感受這琴音。

  李妧原本舒緩的動作亦猛然一變，蔥白的玉手開始大幅度的上、下滑動，在她的古琴之下，竟然奇異的出現了淙淙的流水聲。

  閉目凝聽的眾人，只覺得自己仿佛突然置身於一葉扁舟之上，兩側是高聳的山脈，水流湍急，驚濤拍岸，引起一片心驚。

  李妧彈琴的同時，亦不忘抬頭看向眾人，看見他們臉上的神色，不由得自得的一笑。

  別看她作詩不怎麼樣，可是這琴上，毫不自負的說，沒有多少人能比得上她。前世的時候學琴，是為了多些記憶。而後來在齊國宮中，便是為了消磨時間。

  若是從前世算，她彈琴已有十餘年，如今拿出來用，也算是撿了便宜。

  她一邊想，一邊放緩手上的動作。頓時音勢大減，琴音比之方才的激昂舒緩了不少，就好似是乘坐著輕舟，度過了最險惡的路段。

  流水之音又緩緩響起，似乎是在安撫人心，又似乎是在勾引人回味。

  眾人正細細的品味著，卻突然聽見琴音之中，似乎又加入了一個鼓點……

  又似乎是敲擊之聲，踏著曲子的節奏，竟然也不顯得刺耳，反而越發的讓人有種心情愉悅之感。

  李妧自然是最先感受到的，她驚訝的抬頭，卻見有一郎君，腳穿木屐，踏歌而來。

  木屐踩在地面上，發出『噠噠噠』的清脆聲響，卻並不顯得突兀，反而卻同她的琴音無比的融合。

  順著那身白衣往上看，只見來人唇角帶笑，清逸俊秀。不經意間透露的貴氣絲毫不顯得他庸俗，反而讓人有種凜然不可侵犯之感。

  這樣的氣質，這樣的相貌。恍然間，恐以為見到了天上的仙君。

  李妧呼吸微微一頓，卻並非被他的外貌所迷，而是因為，這似乎，還是個『故人』。

  唔……真要說的話，也算不上什麼故人。不過是前世，在晉朝的宮中，她曾經見過他一面，亦是恰巧得知了他的身份——陳郡謝氏族長的長子，謝安。

  若說當代的士族若分三六九等，那這王、謝兩家，便是士族中的士族，是豪門中頂尖的豪門！

  在這頻繁改朝換代的年代，這兩家的地位甚至連皇族都難以望其項背。

  甚至還有皇帝在登基時，都希望能有謝家的人來主持典禮。因為在他們的眼中，親近王、謝兩家的人，才能真正的融入上流社會。

  由此，這兩家的地位可見一般。

  而謝安，作為謝氏族長的長子，謝氏下一任的族長，更可謂是地位崇高。

  從他出生的那刻起，就註定了他註定受人矚目的一生。

  更難能可貴的是，有著這樣驚人家世的他，還有著驚艷的才能，小小年紀便得到名士王濛及宰相王導的器重，雖然此時尚且年少，卻在上層士族中早有了極高的聲譽。

  然而，這樣的天之驕子，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汝南郡這樣的地方？

  李妧猜度著，不由得便被分了心神，手下不穩，彈錯了一個音。

  原本閉目沉浸在琴音里的眾人一皺眉，不明白為何以那樣高超的琴藝，卻會犯這樣的小錯。

  然而還來不及問，便看到了面前出現的人。

  此時的人愛美色，驀然見到這樣的郎君出現在眼前，不管男女，都不由得發出驚呼聲。

  謝安卻仿若未覺，仍舊踩著木屐，施施然上前，燦若星子的眸子含笑看著李妧，朗聲問道：「不知女郎何故分心？」

  李妧愣了愣，而後起身，飄然行了一禮，而後老實的道：「郎君容光太盛，恍惚間，阿妧以為見到了天上的神君，因而不能專心。」

  謝安走近後，看清她的容貌，眼中亦毫不掩飾的划過一絲驚艷。又聽到她『誠摯』的誇獎，忍不住輕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