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寧願不要

  林霧幾人回到住處時，在門口看到了一個蹲守已久的人。

  硯之。

  「這人怎麼有點眼熟？」姜塔困惑地問，身體微微往林霧那邊傾了傾。

  林霧記得這個人。

  商辭安身邊的，似乎身體不太好，從沒見他動過手。

  鍾靈咦了聲，天真無邪地問：「姜塔姐，你這叫搭訕嗎？」

  蔣維生這一路心情都不錯，以至於這會兒很自如地賤上一賤：「下面，讓你姜塔姐表演一下什麼叫惱羞成怒。」

  然後一大一小的耳朵都被擰了幾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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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霧走上前，把門打開：「進去說？」

  她問的是硯之。

  但其他人對號入座，齜牙咧嘴或橫眉怒豎地溜回去。

  硯之輕笑著搖頭：「不進去了，耽誤吳小姐一段時間和我在外面說幾句話。」

  他清楚林霧真名，卻仍很有分寸地配合她喊假名。

  林霧看了眼對門。

  那裡放了塊地毯。

  她說：「進去說吧，隔牆有耳。」

  異能不斷提高，她對氣息的感知能力已經超乎常人。

  硯之若有所思地瞧了眼對門，也不推辭了：「那就叨擾了。」

  姜塔幾人都回了房間各干各事，打遊戲的打遊戲，睡覺的睡覺，乾飯的乾飯。

  客廳很安靜，正適合他們談話。

  硯之客氣地開口：「吳小姐應該認識我，我叫硯之。」

  沒有姓氏？

  林霧沒有把疑惑說出來。

  硯之說：「老大喜歡您。」

  他說完觀察林霧的神色。

  女孩散漫地說：「我知道。」

  硯之說：「你們很像。」

  在某些時候簡直如出一轍。

  林霧略有些不耐：「請開門見山。」

  她語文不好，不喜歡和人在言語上拉扯。

  硯之又笑了下：「我來這裡，老大並不知道，我只是有點擔心。」

  他悠悠地說：「畢竟我算是陪他一起長大的。」

  嚴格來說，許波、齊天他們都算是陪商辭安長大的人。

  但他來的更早些，除了商辭安的生母。再沒人能比他早了。

  他是商辭安三歲那年，被那個溫溫柔柔的女人收養的。

  林霧靜靜地聽他說下去。

  其實她是一向不喜歡聽這些廢話的。

  但她存了點任性的私心，縱容硯之耽誤這點時間聽他說些有關商辭安的事情。

  你看，他知道她那麼多事，對她多不公平。

  硯之到底不忍回憶那段昏暗又溫暖的日子、那個低賤又柔軟的人。

  林霧以為他是來勸她對商辭安好些。

  但事情卻出乎她的意料。

  他說：「倘若有一天，你要拋棄他。」

  硯之的神情很平靜：「請先殺了他。」

  林霧愕然。

  硯之說：「請吳小姐答應我這件事。」

  頗有一副不答應就不走的樣子。

  ……

  「林霧，我媽……」這個稱呼多少有點彆扭，姜塔頓了下，「她來了，說找我有事，我先出去了。」

  林霧嗯了聲，繼而想了想：「桌子上有點糖果，你帶過去吧。」

  或許這樣能對姜塔好一些。

  姜塔碎碎地說：「便宜那臭小孩了，誒，居然有香菜味的糖，給他帶過去好了。」

  她自己戴了一個棒球帽，拎著一個小的糖果袋出門了。

  孟妍在門外等著。

  她不太喜歡這棟樓花里胡哨的人，順帶著對林霧幾人也沒有好感，總覺得他們拿的晶核不正當。

  這對母女一路上也沒說幾句話，到了樓下孟妍才開口說：「今天你陪寶寶玩會兒，培養一下感情，讓他喜歡你一些。」

  剛相認的姐弟是需要培養感情。

  可孟妍這句話聽起來怪怪的，好像這是姜塔的榮幸一樣。

  姜塔下意識就皺眉拒絕：「我不要。」

  忽略那點怪異，她也沒閒到給人帶孩子。

  孟妍不高興地說：「不讓你照顧他，我在旁邊看著，你就陪他玩玩。」

  聽著這話挺合理，但落在耳中就是孟妍根本不放心把孩子交給姜塔。

  姜塔想說什麼，對上孟妍央求的目光，她把話咽了回去。

  她想，算了。

  他們一家三口，三次，她就忍他們三次。

  姜塔木著臉走進門。

  姜孟寶和孟妍親親熱熱說了幾句話，然後就不情不願地來到姜塔旁邊：「姐姐。」

  小孩子聲音軟軟的，血緣的聯繫加熱了這句話，平息了幾分姜塔的火氣。

  姜塔舒口氣，把給他帶的糖拿出來：「給你的，你挑吧。」

  「謝謝姐姐！」這會兒喊的倒是有點真情實意了，姜孟寶歡歡喜喜地抱著糖果袋挑。

  要知道，他可好久沒吃過零食了。

  姜塔不知道怎麼跟他玩，就在那裡端著臉看他吃糖，一隻手慢騰騰地拿著積木胡亂搭著。

  她自認是個豁達樂觀的人，這一刻竟然還是忍不住地去回想，自己像姜孟寶這麼大的時候，在幹什麼？

  每天想怎麼在飯桌上搶吃的，晚上因為那個色眯眯的院長而夜不能寐。

  費盡心機給自己爭取上小學的機會。

  姜塔鼓著臉想，還好姜孟寶跟她不一樣。

  那樣艱難長大的人，有她一個就夠了。

  姜孟寶吃膩了，眼珠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叭叭地站起身拽姜塔的棒球帽：「姐姐，我想要這個。」

  他以前也有個帽子，不過末世來了，那些東西都沒帶走。

  姜塔毫不猶豫地拍掉他的手：「這是我的，不可以給你。」

  姜孟寶被拒絕了，淚水瞬間蓄滿眼眶：「我想要！」

  說真的，他長的粉粉嫩嫩的，跟姜塔有三四分的相似，這麼撅著嘴看著她，還真讓她有點心軟。

  不過，不是他要什麼就該給他什麼。

  姜塔嚴肅地說：「你不可以這麼隨便要別人的東西，我送給你，你可以收下，但我不給，你不能自己伸手拿。」

  委屈的小孩子才聽不進去這些，他們只知道自己的需求沒得到滿足。

  姜孟寶哇地一下大哭：「別人的哥哥姐姐都給他們，我也要，我也要……」

  這哭聲立刻吸引了不遠處伏案工作的孟妍，她著急地跑過來，心疼地把姜孟寶抱進懷裡：「怎麼了寶寶？姐姐欺負你了嗎？」

  姜塔一愣。

  怎麼？孟妍認為她會欺負姜孟寶嗎？

  姜孟寶抽抽搭搭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這孩子唯一的優點就是不會添油加醋，說的事情很是完整。

  姜塔鬆口氣，抱著胳膊，認為孟妍肯定會好好說教一下，不會讓姜孟寶養成壞習慣。

  沒想到孟妍用抱怨的口吻說：「你是個大人，讓讓他怎麼了？他還是個孩子，你把帽子給他，我回頭再給你找一個。」

  她說的非常理所當然，神情里沒有絲毫愧疚。

  姜塔的呼吸重了幾分，死死盯著孟妍一張一合的嘴。

  她怎麼可以這樣？

  姜塔甚至直接問出來了：「你怎麼可以這樣？」

  孟妍皺眉看她：「我怎麼樣了？我說的不對嗎？」

  你看，姜塔，她不覺得自己哪裡不對。

  姜塔失望透頂，喉頭顫抖著動了動：「這是我的東西，我想給就給，我憑什麼給他？」

  第三次了。

  她最多忍三次。

  第一次是那頓沒有問過一句她口味，她意見的飯。

  第二次是廚房裡他們說的話。

  姜塔冷著臉，火氣和酸澀的情緒一股腦地燃燒，她不得不站起來，好讓自己好受點：

  「我可以再給他找一頂帽子，但絕不會給他。孟女士，如果這就是你教育孩子的方式，那麼——」

  她諷刺地說：「謝謝你沒教過我。」

  孟妍難以置信地拔高音調：「你說什麼？你叫我什麼？」

  她居然叫她孟女士？

  姜塔從來不是願意讓自己受委屈的人，她為了這點狗屁不是的血緣忍了又忍，忍到現在的結果就是想把這些通通發泄出來。

  她字字說的氣勢洶洶：「孟女士！謝謝你讓我看到我所想的一切多麼天真愚蠢，我竟然為我有了父母而開心，謝謝你讓我知道這是多讓人感到可笑的想法。」

  「我是你媽，你不能這麼跟我說話！」孟妍惱怒地說。

  姜塔冷笑著：「我媽？我去陌生人家做客，人家還尚且會問我一句口味，我來您家吃頓飯，吃了個狗屁。」

  孟妍哪裡聽過這種粗鄙的話，氣的血氣升騰：「你都學了什麼？學了這些不三不四的話嗎？早知道你會變成這個樣子，我當初怎麼就力氣那么小，沒有直接捂死你，扔了你之前就該好好檢查一下，竟然讓你活了下來。」

  她說完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麼，慌亂地解釋掩蓋：「不是……」

  姜塔喃喃道：「所以說，當初是您把我扔掉的，根本不是什麼意外。」

  難怪，難怪第一次見面時孟妍的神情那麼驚恐。

  因為那個她不想要的孩子回來了。

  孟妍面色慘白：「我那時有產後抑鬱症，才，才會那樣。」

  姜塔胡亂抹了抹眼睛，拼命止住淚水：「我說呢，我說呢。」

  「不是，你回來了，我是真心想彌補的。」孟妍有些站不穩，急切地說。

  「彌補？」

  姜塔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東西。

  「那頓飯後，孟女士又再問過一句我的口味嗎？我不喜歡吃香菜，我還有沒有其他喜歡吃的？我還有沒有其他不能吃的？我有沒有什麼忌口的？」

  姜塔搖搖頭：「您看，您都不在意，即使我因為香菜一筷子飯沒吃，餓著肚子回去的。」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可我知道您喜歡吃什麼，姜先生喜歡吃什麼，那天我回去前我問了你們十幾分鐘，把這些問的清清楚楚。」

  「因為我想了解我的父母，我想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可你們呢？」

  姜塔後退兩步，眼底儘是失望。

  「十幾分鐘裡，我問的你們甚至有些不耐煩，你們也沒問過我一句下頓飯想吃什麼，急著要去哄姜孟寶睡覺，所以把我趕了出去。」

  孟妍站的有點不穩，扶了下桌子，想反駁這些，卻無從反駁。

  面對姜塔的眼神，她忍不住地去躲閃。

  姜孟寶也不哭了，惶恐地抓住孟妍的衣角：「麻麻，姐姐是不是生氣了……」

  姜塔說了這麼多，直到滾燙的液體落在皮膚上，她才發覺自己落淚了。

  年輕的女孩眼圈紅紅的，笑了一下，酸澀難忍：

  「我難道就不是你的孩子嗎？」

  不。

  她重新問：「你真的是我的媽媽嗎？」

  媽媽就是這樣的嗎？

  「不，姜塔，你……」一股恐慌的情緒瀰漫在孟妍心頭，她看著面前多年沒見的女兒，忽然驚惶地發覺自己好像抓不住了。

  姜塔笑著搖頭：「如果媽媽就是這樣的，那我寧願不要。」

  她轉身離開了。

  「姐姐！」

  姜孟寶臉上還帶著淚痕：「我不要帽子了，姐姐你別跟麻麻吵架。」

  姜塔扶著門，看著這個跟她眉眼相似的小男孩，說：「我以後不是你姐姐了，別叫我姐姐。」

  說完她就毫不留情地關了門。

  姜孟寶愣在門前。

  他沒有姐姐了？

  小小的豆丁懵懂地跑到媽媽身邊，問：「麻麻，姐姐不喜歡我嗎？」

  他難過地攥緊那袋糖果：「我可以不要帽子的。」

  孟妍如木頭人一樣麻木地安撫他，哄著他去睡午覺。

  等哄好了姜孟寶，孟妍坐下休息時，一合眼就是女孩的質問。

  「我難道就不是你的孩子嗎？」

  「你真的是我的媽媽？」

  「如果媽媽就是這樣的，那我寧願不要。」

  我寧願不要……

  孟妍忽然捂著臉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