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敬遺骨

  這一次，小子軍在醫院住了一星期。

  出院後，他的家裡，完全找不到關於母親的任何東西，父親也不讓他提起母親。而他，也再也沒有見過母親。

  那一夜發生的事情，他也完全忘記了。或者，藏在了內心的最深處。

  原來，賀子軍就是這樣忘記的，原來，賀子軍全程都在看著父親如何虐待母親，原來，他親眼看著父親將母親掩埋……

  這樣的傷害，在他幼小的心靈中，是無法承受的。所以，他選擇了遺忘。

  人在受到驚嚇，刺激，悲傷等等自己不願意接受的情緒或事情時，大腦就會啟動應激機制，強制性的選擇性遺忘。

  可這不是真正的忘記，而是逃避。讓人的記憶自己欺騙自己。那一段不願提起的歷程，並沒有因此而消失。

  此刻，天已經黑透了。林旭跟賀子軍的衣服，也乾的差不多。屋子裡，瀰漫著悲傷的氣息。

  賀子軍低著頭，什麼都沒說。林旭走過去，輕輕的拍著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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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久，賀子軍抬頭，看著林旭，說：「林醫生，我真是個混蛋。錯怪了母親幾十年，而她卻受著那樣的痛苦。她的最後一刻，我都無法想像有多絕望！

  我恨我的父親，他為什麼會如此殘忍！我也恨我自己，愛了幾十年的父親，怎麼就是殺害母親的兇手……」

  「賀大哥，我明白你現在的心情，想發泄就發泄出來吧。但，不要恨任何人！不管是你的父親，還是你自己，都不要有恨！」

  「林醫生，你告訴我，怎樣才能不恨？」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或許你父親一時衝動造成的悲劇，讓他後悔了一輩子。天黑了，我們去外面收拾剩下的遺骨吧。」

  林旭很清楚，這個時候勸他，任何話他都聽不進去，讓他慢慢去消化吧。

  果然，馮秋雲說的沒錯：事情的真相，很殘忍。

  這樣的真相，任誰，都難以承受。

  今晚，沒有月亮，後院裡漆黑的連一點影子都看不到。林旭拿出手機，給吳芳打電話，讓她送來一盞應急燈和晚飯。

  吳芳早就準備好了晚飯，她在村長家裡吃過，為了方便攜帶，她讓村長做了一鍋糊塗面，放在電飯鍋里保溫，等待著林旭隨時的召喚。

  吳芳來的時候，看到這兩個男人，都一摸黑的各自在各自的角落，心裡有些想笑，但看這樣的氣氛，她忍著笑，不敢亂說。

  有了應急燈的照射，屋子裡瞬間變得光亮起來。吳芳給賀子軍盛了一碗飯，這碗糊塗面已經在鍋里變成了真正的糊塗。湯跟麵條已經快融入一體了，好在裡面菜多，味道還是不錯的。

  賀子軍搖搖頭，他說吃不下。吳芳勸了幾句，賀子軍就靠在牆上，看著外面，不再理她。

  林旭第一次吃這個東西，他覺得很新奇，吃了兩碗。換上吳芳送來的乾爽衣服，拉著賀子軍也換了。

  「賀大哥，我們動手吧。」

  林旭拿著鐵鍬，來到院子裡的坑邊上。裡面還有很多積水，他挽起褲腿光著腳，跳進去，用臉盆將裡面的積水，一盆一盆的舀出來。

  賀子軍就在坑上面接著林旭遞上來的盆，把水倒掉，再將盆遞給他。

  吳芳看了一眼他們，帶著吃過的碗筷走了，她知道，這個時候，不是她應該在這裡的時候。

  積水，終於清理完了。林旭用手撐著已經彎的有些酸的腰，賀子軍跳了下來，「林醫生，您上去休息，換我。」

  林旭點點頭，其實這活兒本身不累，只是地方狹小，而且一直彎腰作業，時間長了腰疼。他以前讀書的時候打籃球不小心摔到過腰，有舊傷。

  雖然雨停了，地面依然很濕，沒有地方可以坐，但林旭又不願意一個人走開，他不放心把賀子軍留在這裡。現在的他，情緒還不是很穩定，隨時都有可能因為激動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

  林旭乾脆蹲在旁邊，蹲下的那一刻，腰部的酸疼差點把他送走。但是，蹲下之後，那個舒服，又把他拉了回來。

  賀子軍不再像開始那樣，揮起鋤頭就往下挖，而是變得小心翼翼，一點一點的將泥土清理開，生怕弄傷了裡面的遺骨。

  沒過多久，賀子軍突然停下鋤頭，用手去扒開坑壁上的泥土，一段白色的骨頭，顯露出來。賀子軍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

  他雙手捧著那一根短短的骨頭，眼淚撲簌，「娘親……娘親……兒子來了，兒子來看你了。媽媽，兒子來晚了。」賀子軍捧著骨頭，磕了一個頭。

  然後慢慢的將那根骨頭遞給坑邊的林旭，林旭也不敢怠慢，雙手捧著，輕輕放在身邊鋪好的袋子上。這是他讓吳芳帶過來的，另外還有一塊乾淨的布。

  賀子軍就這樣，帶著那份思念，那份悲痛，那份敬佩……將他母親的遺骨一塊一塊的從土中收集起來。

  林旭中途想要幫忙，換他上來休息。可是賀子軍拒絕了，他說剛開始不知道，既然現在知道了，就要親手來。這是他對母親的尊重，也是兒子對母親最後能做的事情。

  林旭便不再插手，在邊上默默的等著他。

  賀子軍的動作非常慢，慢到中途，林旭幾次都差點蹲不穩，一腦袋栽到地上。為啥？困的唄。

  腳麻了，腿麻了，大腦都快麻了。林旭就站起來走幾步，緩和一下。然後接著再蹲下去等。

  幾聲小鳥的鳴叫，喚回了林旭的精神狀態，他伸展了幾下胳膊，抬頭看過去，東方一片魚肚白，天快亮了。

  林旭低頭看看還在坑裡忙碌的賀子軍，這一夜，他們兩個人的心情，都不輕鬆。天亮了，意味著一切都要重新開始。

  賀子軍收好最後一塊骨頭，看著已經被挖到不成樣子的坑，早已不是規則的形狀。賀子軍怕遺漏，又將大坑挖開了一部分。現在裡面，可以直接睡他們兩個了。

  林旭把賀子軍從坑裡拉上來，他的手指冰冷，如同剛剛從冰箱中拿出來的冰棍兒。

  「呀，手怎麼凍僵了？」林旭趕忙跑到小廚房，又拿來幾根柴火，想要點燃給賀子軍取暖，可是賀子軍說不用。

  他將母親的遺骨整齊的碼放在吳芳帶來的包裹布里，包的整整齊齊，裝進袋子，對林旭說：「林醫生，我們走吧，一切都將過去，一切過去，也將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