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笑話誰

  小子軍一下子急了，從門口跑出去，直奔父親挖的那個大坑。

  父親在忙著用泥土掩埋，沒有留意小子軍已經無聲無息的看到，這個坑裡躺著的，是他找了幾天的母親。

  「媽媽，媽媽。」小子軍喊著，要跳下坑，被父親一把拉住，提溜回房間，關在了屋子裡，任憑他哭喊著要媽媽，父親都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直到父親累了，才停下休息回。看到趴在窗戶上的子軍，走過來對他說：「你媽媽不要我們了，那我們也不要她，讓她走，讓她遠遠走，永遠都不要再回來。」

  小子軍哭喊著：「不，我要，我要媽媽……要媽媽……」

  父親一巴掌打在他臉上，小子軍的臉，立刻火辣辣的疼：「告訴你，以後不要再提起她，不要再提起這個女人！」

  小子軍孤零零的將臉貼在窗戶上，一直看著院子裡，父親將埋葬母親的坑，填平了。

  他幼小的心靈深處，從此也烙下了不肯回憶的印記。

  林旭和吳芳，實在不敢相信賀子軍所講述的事情。但，這都是他最真實的經歷。

  人的記憶雖然有時候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扭曲，或者缺損，但在心底的最深處，會把最原始的記憶封存起來。在特定的環境中，才能調動出來。

  

  賀子軍現在所講述的，就是他心底里被封存的記憶。

  看著早已泣不成聲的賀子軍，吳芳也淚流滿面。

  林旭想要安慰他，卻無從開口。

  外面的大雨停了，院子中，積水造成的小水窪，一個接著一個。太陽從雲層的邊緣，投射出一條細細的金色光線。空氣中也瀰漫著濃郁的潮濕感，和泥土氣息。

  賀子軍陷入一種人生懷疑，他不相信自己剛剛看到的一切，他更不願意相信那是真的。

  這麼多年，他和父親相依為命，雖然兩人之間的溝通很少。可是父親的心，都在他身上，他是知道的。怎麼可能，父親會做出那樣的事情！

  房間裡的火，還在燃燒。熊熊火光中，賀子軍似乎看到母親的臉。

  這是他在清醒的時候，第一次回憶起母親的面容。那是一張精緻而柔和的面孔，眼睛有神，鼻子小巧，講話的時候永遠溫柔而帶著微笑。

  母親看著他，就那樣靜靜的看著他，要把這幾十年都沒看到的遺憾，全都彌補回來。

  「別哭，孩子。媽媽愛你，媽媽沒有拋棄你。」

  這一刻，賀子軍破防了，他心中的那個結，在這一瞬間，解開了。

  母親是愛他的，一直都愛著他。母親並沒有不要他，而是……

  此刻，賀子軍再次陷入了這個痛不欲生的循環中。他捂著腦袋，用拳頭使勁的捶打，吳芳上去阻止，卻被林旭拉住，小聲告訴她：「別攔著，他現在需要釋放心中的壓抑。只要不傷害自己，我們就讓他發泄。」

  吳芳點點頭，和林旭一起在旁邊心疼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卻經歷著如此打擊的男人。

  夕陽不知何時，悄悄的從倒塌的屋頂，曬進了房間。地上，一片金黃。

  林旭點起的小火堆，也漸漸熄滅。

  賀子軍擦乾臉上的淚水，在經過一陣掙扎過後，他抬起頭，對林旭說：「林醫生，麻煩你幫我，幫我再次催眠，我想知道為什麼，這一切都是為什麼！

  我知道，在小廚房那扇門後，一定有我不願意回憶的往事。但，我現在要想起來。無論過程多麼痛苦，那都是真實發生過的。我母親一個人承受著的痛苦，我不想忘記！

  林醫生，求你，幫我再次催眠，那扇我打不開的門，我要打開它。」

  林旭猶豫了，他知道，在那扇門後，是非常殘酷的過程。那個過程，賀子軍當初選擇忘記，就說明，那是他無法承受的痛。

  「賀大哥，我們等一下將屍骨全都挖出來，送到市里做個DNA檢測才能最終確定屍骨的身份。事情過去這麼久了，你又何必去刨根問底。」

  「不，林醫生，我要知道，我想知道……不用做DNA，我確信，這就是我的母親。」

  「賀大哥……可是，就算是真的，你母親也好，父親也好，他們都已不再人世，你還追究這些做什麼……」

  「不，林醫生。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母親拋棄我和父親，在心裡一直有些怨恨。我常常一個人看著天空，問母親為什麼如此狠心！在她心裡，到底有沒有愛過我這個兒子……

  這麼多年了，林醫生，您明白那種，就是那種，我一直怨恨著她，卻突然發現她並沒錯，錯的是我，是我！」

  賀子軍說著，抹了抹淚，他的愧疚和悔恨，讓他抑制不住的痛恨自己。

  「林醫生，只有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我才能原諒自己當初的懦弱。只有知道所有真相，痛著我母親的痛，才能贖掉這麼多年的罪。林醫生，求求你，成全我。」

  「可是，可是賀大哥……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情的背後……如果真的如同我們猜測的那樣，他是犯罪啊……」林旭說出自己心裡一直憋著的問題。

  賀子軍愣了，犯罪，是的。如果事實真是如此，他的父親就是罪犯。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也沒有意識到，可這卻是最要面對的現實。

  他開始糾結，正如林旭所說，父親和母親都已經過世了。就算了解了真相，那又如何？只能證實父親犯罪的事實，母親也活不過來。

  而父親在他心中這麼多年的形象，就如同老屋一般，全都坍塌了。並且，是他親手摧毀的。

  他該，還是不該！

  當年考到鎮子上學校，父親送他離開村子時那牽掛的眼神，此刻出現在賀子軍的腦海里。

  這麼多年，父親含辛茹苦撫養他長大，從來都不捨得給他自己買過一件好東西。雖然很小的時候，父親脾氣很暴躁，可是自從賀子軍上小學開始，父親就再也沒有打罵過他。

  父親常常對他說：「兒子啊，做個有文化的人……不要像爹一樣，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讓人看不起。」

  其實那時候，賀子軍並不理解，在農村，大家不都是這樣嗎？朴樸實實的種個地，誰笑話誰呢？現在，他理解了，父親介意的，是他在母親面前，抬不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