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章 接納

  迴蕩在大廳里的綿長音樂仿佛靜止在了這一瞬，肖與和莫悧四目相對著。

  莫悧決定對他展開最後一次試探，她小心翼翼的開口，「你可以幫我嗎？」

  聽罷，他這才如收到指令般將視線從她的臉上收回，他並不打算將心中的疑惑直接問出口。

  對於他們這類『反科學家』的人來說，多一個朋友自然是好過多一個敵人。畢竟他們在暗，那群唯利是圖的科學家們在明。

  

  肖與沒有因為她的『坦白』而感受到多了同伴的喜悅，反倒是心情被覆蓋上不安和焦慮。

  他糾結著不知進退。假若現在將她拒之門外，她就會開始不幸，曾經的他也試過孤軍奮戰，無一刻不在感受被全世界拋棄的絕望。可如果情況恰恰相反，那麼他給組織帶來的，將是一個不知何時被引爆的定時炸彈。

  莫悧知道此時閉口不言的他是在心中權衡利弊，為了儘可能不讓他將思緒理清，她決定加大劑量，「你還記得去年Kepler-452b被證實無生命存在的新聞嗎？」

  肖與的視線再次回到她的身上，帶著詫異。她最好別說這件事是她在背後做的手腳，他可不認為她有這麼大的職權，能夠決定一顆行星是否存在生命。

  Kepler-452b是於五年前被Kepler空間望遠鏡發現的小行星，位於天鵝座。直徑是地球的1.6倍，地球相似度為0.83，距離地球1400光年。理論上這顆類地行星存在大氣和液態水，雖只是未被證實的理論，但這對人類而言無疑是巨大希望。不過以人類目前最快的飛行速度，想要到達Kepler-452b需要上萬年。

  「當時這顆行星的光譜是我負責的。」她這句話說得格外自豪。

  肖與笑了，充滿奚落。且不說她有沒有這個能力，她為人處世的魯莽就已經讓他覺得她不是個擁有權力的人。

  莫悧心如止水，他的質疑在她意料之中，不過正是因為她斷定他無法得知宇航局的內部情況，所以才會口出狂言。

  如果她真的算錯了，也無所謂，反正在他面前已經丟臉過一次，她自然是不怕會有第二第三次。不過至少她為混餚視聽的目的是達到了，現在肖與糾結的已經不是她的身份了，而是開始質疑她的能力。

  「當時獲取到的光譜的分子豐度是能夠證實大氣和液態水存在的，只不過最後上交的報告，變成了後來公之於眾的Kepler-452b不具備生命形成的特性。」

  她現在處之泰然的模樣，與先前在他面前的瘋狂叫囂形成了鮮明對比，她表現出來的專業更是讓他對她另眼相看，他一度懷疑她來找自己之前，去上了什麼速成表演課。

  做觀測的天文學家會通過凌星、視向速度和直接成像等手段，去獲取這顆行星的光譜，接而通過分析光譜特性來判斷是否存在原子及分子，並測量這些成分的豐度，綜合給出宜居性的觀測依據。寬泛來說，與地球相似的宜居帶系外行星可能有十幾個，但嚴格來講，沒有一個真正與地球相似。

  去年這則新聞出來時，不僅是他，大多數天文愛好者都發出了質疑的聲音，因為宇航局將希望變成泡影后，向大眾交代的只有胡亂搪塞。事實上在莫悧說出這些之前，他確實不知道Kepler-452b被打下宜居行星候選位的真正原因。

  眼下，他決定先嘗試相信她，在不暴露組織的前提下。

  收回這一想法，他好似終於卸下尖刺，看莫悧的目光也變得不再冷峻，他摁住先前隨意丟在桌面上的鑰匙，沿著桌面滑到她身前，「你可以在這待到明天。」

  言罷，他很快收回手，動作麻利的拿起書走回了書房，背影看上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拘束，大抵是在後悔之前對『友軍』的不友好。

  然而他身後此刻呆愣著的莫悧根本沒留意到這點，她管他是懊悔是難堪。莫悧兩眼死盯著仿佛還留有他指尖餘溫的鑰匙，她現在腦袋裡在放煙花。

  打入敵人內部的第N個計劃，成功了！

  她沖早已沒了人影的走廊喊：「謝謝你。」

  這種努力克制住笑臉綻放的心情，是生平第一次。

  威廉士駐地，周圍一片雪白，奈何暖陽灑落大地，卻無法提升體感溫度。黃啟明一行人都在等待著遲遲未到且聯繫不上的莫悧，上級讓回國的日期，其實就在今天。

  他們眼前的私人飛機是宋則坤派來的，雖然小行星碎片的搜尋行動並不順利，完全可以說是一籌莫展。可是宋則坤似乎並沒有惱羞成怒，反倒是專程派了私人飛機接科考隊回國，也不知是仁慈還是另有陰謀。宋則坤還特意吩咐了，必須全員回國，全員。

  等候的過程中團隊裡出現了兩道八卦的聲音。

  「這私人飛機估計真是那什麼財閥派來的。」說話的人聲音很低，她還特意將身側的人拉著後退了幾步，有意避開就站在不遠處的隊長黃啟明。

  來的時候明明乘坐的是民航，怎麼回去就變成私人飛機了？再加上近日局裡有業界財閥向宇航局投入巨大資金的小道消息不脛而走，他們難免會將兩件事聯繫到一塊兒。

  同伴撇了撇嘴，「如果真是這樣，那我還真猜不透那些有錢人的心思。這次任務失敗，本以為局裡會讓我們集體坐火車慢慢搖回國以示懲罰，結果沒想到現在這待遇。」她揚起下巴點了點那架私人飛機，忍不住自嘲，「誰看了還以為我們是凱旋而歸。」

  「哎……要不是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說不準我們還真就是凱旋而歸了。」

  「你也別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攬，那暴風雪也不是我們讓吹的啊。」

  她嘆息，「不管怎樣還是慶幸這次小行星撞擊沒有引發地震。」她一面仰天長嘆，「活著真好。」

  「呸呸呸！」聽到地震二字同伴趕忙拍了拍她，一時間忘了輕重，迎來她一陣哀嚎。「你這烏鴉嘴，好的不靈壞的靈！我們現在人還在這呢。」這就跟不能在醫院裡感嘆清閒一樣，話一說出口，讓人棘手的情況定會一樣接一樣。

  葉延昱有意無意的瞥了眼碎碎念的二人，比起這家私人飛機的出現意圖，他現在更擔心短短几日再次失聯的莫悧。

  他將焦躁的視線移向黃啟明，「還是聯繫不上嗎？」

  同樣是心焦的黃啟明拿著手機打了又掛，掛了又打，他這個外甥女真是沒一日讓他省心的。

  距離約定好的起飛時間還有半個小時。今早黃啟明去醫院接她，卻被告知她前一天就已經自行出了院。本想著來時路上和她取得聯繫，誰知她失聯到了現在。

  「她以前不會像這樣突然聯繫不上的啊，不會是出了什麼事……要不報警吧？」葉延昱急得跺腳，他仿佛已經在腦海里看到了莫悧被綁架的痛苦模樣。

  黃啟明有些發急的看了他一眼，是啊，莫悧雖然性格不好，但是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聯繫不到人，除非像幾天前那樣遇上了不可控的情況。就在他想讓團隊先走自己留下找外甥女的時候，剛掛掉的電話如救命稻草般響了起來。

  「喂！你怎麼回事！你現在人在哪裡！」黃啟明衝著電話厲聲，霎時間聚集了周圍所有目光。

  民宿房間裡的莫悧一下拉開了貼至耳邊的手機，她險些失聰。

  當她看到那二十幾個未接就知道大事不妙，一心為打入敵人內部準備著，卻忘了身後等待著自己回歸的團隊。

  「隊長，很抱歉耽誤了你們的時間，你們先回去吧，我要請假，一周後回國。」一周，是她給自己獲利的時間。

  「不行！我限你半小時內馬上出現在我面前！」他可不放心外甥女一個人呆在這十里不見半個人影的地方，更何況上級命令也下來了，必須全員回歸。

  「舅舅，我入職至今沒有一次請假休假甚至病假。我現在有了想做的事，希望你不要為難我。」她語氣淡然且堅定。

  這聲舅舅讓黃啟明呆愣了幾秒，她極少喊他舅舅，就算在家都是以隊長相稱。確實，這麼些年她腦袋裡想的，手上做的，都是關於事業。現在她好不容易有了其他想做去的事，讓他不知該驚還是喜。

  一陣沉寂後，黃啟明竟先一步掐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