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畫學(十三)
2024-06-01 21:17:02
作者: 眼神正直的大妹子
夜裡風大,雲真點了燈籠,手裡提著食盒,剛走兩步,燭火便被風吹滅了,他無奈,摸著黑回了房,推門而入,王希孟還伏在案上作畫,已經將近四個時辰不曾休息過了,雲真瞧著,他手腕子已經開始發抖。
「小郎,吃口夜宵吧,是我剛去膳房領的丸子。」雲真說著,將食盒打開,噴香的氣息傳來,王希孟揉揉眉心,見雲真也是一臉疲色,柔聲道:「你別伺候了,我也不知道畫到何時,你回去休息。」
雲真斂眸,盯著自己的腳尖,無論何時,他對自己是尊崇若神佛般,日子久了,剛開始那些猜忌和不滿,早就被他細心的照料給抹去,王希孟嘆了口氣,「一日不伺候也沒事,笨鳥先飛,我本來就追不上別人,還不用功,怕是在畫學待不下去了。」
雲真仔細思忖,才道:「小郎一個勁悶頭畫,也得出去活動活動筋骨,松泛些才好,小郎要不去院子裡散散心吧。」
王希孟推開窗,外面雖然風大,但是出奇的安靜,的確讓人能靜心,他點點頭,「那我自己去,你回去休息,不然明日伺候我,你精神不濟被夫子瞧見,也不好。」
「是,那小郎小心明火。」他說完也不立刻走,從柜子里拿出披風,給王希孟披上,「小郎小心風寒,小的這就告退。」
王希孟含笑點點頭,雲真離開前復又回頭,有些猶豫。
王希孟問道:「可還有事?」
「小郎心中不平,可否是因為張郎君才華造詣在小郎之上的緣故。」雲真突然道。
王希孟被戳中心事,「你瞧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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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真淡笑,「小郎原先看不上張郎君,覺得他出身士族,又奢靡浪費,愛欺負人,心中對他有些偏見也是常理,如今張郎君在畫學算是數一數二的才子,小郎心裡難受,小的也看得出,可是小的並非勸慰小郎,而是說一句真心話,小郎如今還不滿十一,能入畫學已經是老天爺賞飯吃的聰慧之人,何必急於一時呢。」
王希孟知道雲真這番話是為了他好,他感激的看著他,「多謝你。」
「小的不敢承小郎的謝,但有個不情之請。」雲真抬起頭,燭光下,他的眼睛裡好像有星星閃爍,王希孟摟緊披風,「你說。」
「小的知道小郎重情,放在柜子里的木雕,小的瞧見了,將來若是小郎得空,能否做一個我。」雲真期待的看著王希孟。
王希孟低頭一笑,隨即點點頭,雲真拱手謝禮,退出房去。
月光清冷,院落靜謐,王希孟裹在溫暖的斗篷里,手提著燈籠,閒庭信步,此時萬籟俱靜,他心中澄澈,白日裡想不通的事情,好似也放下許多。
「你在這,倒是讓我好找。」張擇端將燈籠放置在石桌上,對王希孟說道。
王希孟沒料到深更半夜,張擇端會來到這,他連忙拱手:「張夫子。」
張擇端擺手,「不用多禮了,我不是在這偶然遇見你,我是特地來找你,問問學業上的事情。」
每月初三,學正就會召集夫子們,聚在一起討論學生們的學業,成績好的就不說了,若是不好的,就得面臨被開除的風險,這個事情,學生們還並不知曉,還是畫學正親自將他留下,點名要開除王希孟,張擇端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也在學正面前提過王希孟年紀還小,可學正卻說他不學無術,上課也未曾專心,這才是令張擇端氣惱的地方。
王希孟卻不知內情,反倒局促不安起來,「夫子是失望吧。」
張擇端嘆氣,「不瞞你說,的確是這樣,初見你時,靈氣逼人,手底下作畫胸有乾坤,可如今,你每一門功課都是墊底,你讓我如何跟學正交代,我也正要問問你,到底為何如此?」
王希孟羞愧,「並非我不想學,而是我的年紀跟他們本就差的多,學的也少,跟不上師兄們,很多東西,我連見都沒見過,如何談學呢?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日日發愁呢。」
張擇端聽他說起來,也不像是敷衍了事,便問道:「你若是肯吃苦,肯下苦功,就算難點,應該也追上了,可你門門都是倒數!連作畫也是,你必須得給我一個解釋。」
王希孟頗感委屈,「我真的日日都是半夜才睡,絕無懈怠啊。」
張擇端沉下氣,「哦?練的是哪一門功課。」
王希孟理所當然的回答,「那自然是繪畫呀。」
張擇端恨鐵不成鋼的搖搖頭,「錯了錯了,官家辦畫學的初衷你都不了解,如何才能出頭?」
王希孟懵了,畫學不就是培養畫師麼?我不畫畫我練什麼?
「我問你,你日日練習畫畫,月余過去了,可有進步?」
王希孟搖搖頭,「我有時候畫的挺滿意的,可是夫子總瞧不上。」
「那你知道是為何麼?」
「學生不知。」
「你先起來,聽我跟你說。」張擇端將他拉到自己對面坐下,朗聲跟他分析,「你若只是把筆法練的爐火純青,你終究一生也不過就是個畫匠,你日日翻來覆去的練習,就是原地踏步罷了,可畫學是什麼,是讓天下懂畫之人趨之若鶩之地,培養的是將來的宮廷畫師,若你只會畫畫,無知識涵養不懂經義,無氣韻,畫中豈有自己的神骨?畫就是一個畫師的靈魂,你自己都心中無物,又能給畫帶來什麼,官家給畫學立了那麼學習的東西,可不是讓你只會識文斷字就枉稱畫師的!你錯的離譜,以為琴藝、經義、摘悉句都不重要的話,那你可沒救了!」
王希孟心中震動,張擇端說完,摸了摸王希孟的頭,「孩子,只要你想明白,肯吃苦,現在追不上,都不要緊。你要明白官家成立畫學是為了什麼,如果你連一個文人最基本的都做不到,那你只能是個庸碌的畫匠。」
王希孟聽完頓覺後悔,張擇端見他神色,繼續道:「你知道為何士流子弟,永遠懂得比雜流子弟多麼?並非他們天生聰慧,而是因為他們身為官宦子弟,自然看得多,學的多,眼界高,懂得好東西也比雜流多,所以畫學如此金碧輝煌,處處彰顯天家品味與風範,讓雜流們可以日積月累的培養出貴家氣息來,士流們則可以把握好尺度,畢竟奢靡浮華之風,是皇家喜歡的畫風,過了頭,就是庸俗了。」
「時辰不早了,我不能在這裡多呆,希孟,你自己好好想想我的話,一味孤芳自賞,並非好事。」張擇端起身,將王希孟一人留在了庭院內,心中期盼著,這孩子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