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乍見相悲各問年（二）

  仍有畫工拽著王希孟的衣領子，他掙扎出來，環顧四周，都是一張張陌生的臉孔，難道是自己聽錯了麼？

  「小子，你去哪！」畫工被打狠了，身上全是那些繡娘們拉架時候留下來的指甲印。

  王希孟才沒功夫理他，他左右奔走，從心裡到喉頭，恨不得那一聲「娘」就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可是他喊不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娘會在這，她不是已經不要自己了麼？

  完顏峰還在跟那些畫工們糾纏在一塊，王希孟愣愣的站在那，立刻就被人鑽了空子，想將他踹倒，結果橫斜里冒出來一個人來，替王希孟擋下了這一腳。

  「孟兒！」又是這個聲音！王希孟驚喜地轉過頭，已經被突然的力量撞倒在地，身上還壓著一個人。

  打了陌生的老百姓，這下可出事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

  王希孟被撞地眼冒金星，晃了晃腦袋，迎面就撞上了錦娘擔心地臉。

  本章節來源於𝔟𝔞𝔫𝔵𝔦𝔞𝔟𝔞.𝔠𝔬𝔪

  母子二人乍然相見，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震驚到無言。

  錦娘望著王希孟，他那與王忱極為相似的眉眼，因兩年多未見，竟然也陌生起來，她試探性的問了一句，「你...你是我的孟兒麼？」

  王希孟亦是如此望著她，在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聲音，在日思夜想中悄悄泯滅地模樣，記憶中的娘，其實早已模糊了，只是他心中震撼，雙目怔怔落下淚來。

  欲語淚先流，王希孟蹙眉忍了片刻，最終還是沒忍住，錦娘見此情形，顫抖地伸出手，撫摸上了他的臉頰，「孟兒，真的是我的孟兒......」

  「娘！——」王希孟再也克制不住了，撲入錦娘清瘦的懷中，抱住他在這世間，唯一能帶給他生存希望的人。

  錦娘原本就瘦，如今王希孟緊緊抱住，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自己母親因瘦弱而突出的骨頭。

  完顏峰完全沒料到，事情會發生成這樣。

  反倒是繡娘們率先竊竊私語起來，「這是唱哪出啊？」

  「不知道呀。」

  還是花娘子認出了錦娘，上前道：「趙錦娘？」

  錦娘正沉浸在失而復得的喜悅中，聞言回過身來，「花娘子。」

  花娘子是繡坊街總管所有繡娘的，除了賣身在她繡坊的那些繡娘，在實在忙不過來的情況下，她也會將活計分配給雇來的繡娘，只是佣金拿得少，錦娘來蘇州後，便是在她手底下討點活做。

  「還真是你，這就是你那個兒子？」花娘子見錦娘點頭，嘖嘖稱奇道：「你人心善，果真老天爺也格外庇佑你，竟然這樣也能遇到兒子。」

  錦娘摸著王希孟的頭，「這是花娘子，你快見過她，我在蘇州還多虧她照顧呢。」

  王希孟聽完點頭，立刻要給花娘子下跪謝恩，花娘子忙攔著他，「先不忙，我先處理完畫工的事。」

  畫工他們也是被打的一片狼藉，衣衫凌亂，盡失文人風氣，又被百姓們圍著看，臉都丟盡了。

  「你們幾個大男人仗勢欺人，還踢傷了我的繡娘，這筆帳該怎麼算。」

  畫工們低下頭去，踢到一個女人，這也是始料未及的事情啊，何況他們本來只是想跟著兩個搶生意的臭小子算帳罷了，鬼知道怎麼好好地把繡娘們得罪了呢。

  書畫鋪子的掌柜們也算是靠著畫工們在前面擺攤每日能收點錢，月末這筆錢很是可觀，自然不肯這買賣一拍兩散，乾脆出來打個圓場。

  「花娘子，您大人有大量，不如這樣吧，大家各退一步，我說句公道話。」

  花娘子凜然道：「陳掌柜，您有什麼話想說，只管說，有道理的，我自然聽得進去，若是偏幫他們，我們是決計不會服氣的。」

  陳掌柜尷尬地笑了笑，「那自然不會偏幫任何一方了，吶，陳娘子，你選擇了這位小郎君賣花樣子，不過就是圖個新鮮，論理，他畫的，離畫師可差了十萬八千里啊，畫師們的好歹有幫你們配好色了。」

  花娘子見他說的確實是自己心中所想，便繼續點頭聽了下去。

  「今年大家生意的確都不好做，不如這樣，各退一步，畫工們將一張花樣子的價錢減去十分，四十文一張，且得用心去畫，不得敷衍，你們以後合作，大家各自便利，如何？」

  畫工們討論起來，都覺得此法可行，若是秀娘們真的都走了，自己也沒飯吃啊，他們要是能做才子，也不會淪落到這裡畫花樣了。

  秀娘們也是知道自己不可能永遠指望著王希孟那些三腳貓的繡樣的，這個辦法其實是互惠互利的。

  畫工們討論完後，親自向花娘子賠禮道歉，「花娘子，方才是我們幾個衝動了，也請這小郎君不要跟咱們計較了。」

  既然他們都這麼說了，花娘子也不好一直拿喬，「也是我們做的不好，既然如此，大家都各自散了吧，免得讓人看笑話。」

  「甚好甚好，以後我們統一價三十五文錢。」

  「成，還算你們有點誠意。」

  兩方一拍即合，皆大歡喜。

  人群散開，花娘子到錦娘跟前，從袖口中拿出一吊錢，「剛才被踢傷了，這些拿著看病吧。」

  錦娘作勢要下跪，花娘子阻攔，「原是因我們而起的，不算是我可憐你，收著吧，我就先回去了，若有什麼活計要做，儘管來錦繡坊。」

  「我知道。」

  花娘子帶著繡娘們已走，這下，錦娘可以跟希孟好好說話了。

  「讓娘看看，剛才傷到了麼？」錦娘上下摸著王希孟，生怕剛才他受了傷。

  王希孟心裡那種孤寂感，一下被驅散，他只呆呆看著錦娘傻笑，就滿足極了。

  「見過娘子！」完顏峰給錦娘問好。

  錦娘倒是沒發現王希孟還有一個同伴，「這位是？」

  「娘子忘了我了，當年還是娘子救了我一命呢。」完顏峰說完，錦娘還是沒想起來，「對不住，我...沒什麼印象。」

  王希孟道：「娘，在洺州，蛇毒！」

  錦娘腦子裡閃過零星的畫面，蛇毒...難道是當年那個孩子？

  錦娘完全沒有開心，反而是拉過王希孟到一旁，「你怎麼跟他重新遇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