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落花迷眼

  蘇大人一愣，「哪家姑娘啊？」

  蘇子游沉默片刻，說道：「崔家三姑娘。」

  「崔家？」蘇大人沉吟半晌才想起：「被貶出京那個崔家？」

  「正是。」

  

  「可她不是嫁給釗明了？」

  「和離了。」

  蘇大人「哦」了一聲，說道：「喜歡她與娶黃大人的女兒有什麼衝突？又不是只能娶一個，黃大人的女兒為妻，她為妾，不正是兩全其美。」

  蘇子游心頭湧起一股惱意，「我不想讓她為妾，也不想娶黃大人的女兒。」

  蘇大人審視兒子半晌，神色變得嚴厲，「你想娶她為妻？」

  「是。」只是人家不答應。

  「她父親如今被貶去通州，家中兄弟又無在朝為官者，且出身還是個庶女，庶女便罷了，眼下又和離，哪一點配得上你的正妻之位？」

  「她若不配便無人可配了。況且即便沒有她，我也不想娶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

  「這是為了你的仕途著想。」

  「仕途不是靠女人的裙帶爬出來的，我自己知道去爭。」

  蘇大人冷笑，「好志氣，你若能爭，如今為何還只是個五品郎中？」

  「朝廷黨派之爭劇烈，我為何要爬上去當那出頭鳥？」蘇子游壓下不忿，對自己父親說道：「家中已有你和兄長在高位，已經夠了，我若再往上爬，難保不會讓咱們成為別人的靶子，引起別人的忌憚。」

  蘇大人微怔，他一直以為自己這個兒子玩世不恭不求上進，是自小被慣壞了，竟不想原是心頭自有思量。

  「你若不往上爬，那別人便會踩著你往上爬，官場向來如此。」

  「釗家爬得不夠高麼？此次卻仍舊被當了靶子，如今雖看著安然無恙，可其名聲已大不如前。這樣的事若再來一兩回，他們家還能不能保住眼下的地位還難說。人對權勢的貪婪永無盡頭，可若不懂得登高跌重、物極必反，遲早會被反噬其身。」蘇子游眼睛清亮，「我們蘇家雖一直不涉黨爭，可這朝廷哪有真正的中立，哪有真正的純臣？如今咱們能自保已是大幸，若我再往上爬，打破眼下的平衡，引起幾方網羅，父親道咱們是答應誰？又拒絕誰？」

  蘇大人啞然，無言以對。半晌後他才道：「你不娶便不娶，說這些大道理來教訓你父親，心裡還有沒有尊卑之分？」

  蘇子游心頭鬆了口氣，又恢復了平日的嬉皮笑臉，只道：「是兒子不該，兒子給父親賠罪。」

  蘇大人嘆了口氣，說道：「你既要娶她為妻，那便早日娶回來吧，若不然這麼多人都盯著你，我耳根子也不得清淨。」

  蘇子游苦著臉，「我倒願意娶，只是人家還不願意嫁，且熬著吧。」

  蘇大人眉毛一豎，「說了半天，結果還是你一廂情願？」

  蘇子游想了想，笑道：「倒也不算一廂情願。」

  蘇大人瞧著他那副不爭氣的模樣，只覺得煩躁，忙揮手趕人，「趕緊走，別再這兒礙眼，什麼時候能把人娶回來，再來見你老子。」

  蘇子游自父親書房中出來，沒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去找他母親。

  丫鬟正在勸蘇夫人用膳，可蘇夫人想起今日與崔寒衣的對話，便覺得沒胃口。忽然聽得外間丫鬟來回話，說兒子來了，一時有些氣憤又有些心虛。

  她本不想見，想叫丫鬟將人打發回去，可蘇子游已經不等通傳，便進屋了。

  「沒規矩，未經通傳怎就冒冒失失的跑進來了？」

  「母親未經允許，不也冒冒失失的去找她了？」

  蘇夫人一哽，自知理虧道：「我只是想去跟她聊聊，沒說別的。」

  蘇子游盯著她，「沒說別的，她趕我走，還要我再不要去找她了？」

  「她真趕你走了？」蘇夫人更心虛了，隨後又惱道：「斷了也好，以免你被沖昏了頭腦。」

  「母親是巴不得我跟她斷了，讓我出家做和尚去？」

  「你！你就會這一招來威脅你娘是不是？」

  蘇子游轉身找了找，在一旁的繡架上找了一把剪刀，隨後扯下頭髮就要絞，蘇夫人頓時嚇了一大跳，忙上前將他的手拉住。

  「你這個孽障！你這是在做什麼！」隨後又叫來人，將蘇子游手中的剪刀奪了下來。

  「我若不來真的，母親是不會信我的決心，若母親要再插手我跟她的事，那我立馬便出家。」

  蘇夫人一巴掌扇在了他臉上，「你這個不孝子！你娘處處為你考慮，你就是這樣來報答你娘的？我這是生了個什麼孽障！」

  蘇子游跪下給蘇夫人磕了三個響頭，「若因為在婚事一事上，我不隨母親的願，母親便說我不孝，那我願意受母親的責罰。」

  他磕得重，將額頭都磕出紅印子了，蘇夫人又氣又心疼。

  「她有什麼好？不願意嫁給你，瞧著對你也沒幾分真心，你竟為了她，來處處傷你母親的心！」

  「讓母親傷心的不是她，而是我，母親要怪就怪罪我吧。」

  蘇夫人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指著他道：「好，好，你今後想如何便如何，我再也不管了！滾出去！」

  蘇子游又磕了兩個頭，「謝母親成全。」

  隨後麻溜的滾了。

  蘇夫人氣得簡直想錘人。

  被親爹親娘攆走後，蘇子游回到自己院子裡，可轉來轉去都待不住，索性又叫來小廝，牽馬出門了。

  他打馬來到雪衣園，在門口轉了半晌，小廝出門來點燈，見他立在門口嚇了一跳。

  「蘇公子您這是沒走呢，還是才來？」

  蘇子游把韁繩塞給他，便急切的朝崔寒衣院子裡去了，一進院子，丫鬟們見了他，也是吃了一驚，問道：「蘇公子怎麼又來了？」

  蘇子游問道：「你們家小姐呢？」

  丫鬟道：「小姐用完膳去園子裡消食去了。」

  蘇子游隨即又折去園中，走到一片芍藥圃，卻見崔寒衣正摘那花瓣來嘗，一時看的愣住，便沒吱聲。

  崔寒衣嘗完花，對明柿道：「明日摘些來煮粥，莫要摘花蕊。」

  明柿點頭記下了，隨後又見天色暗了下去，對崔寒衣道：「小姐是要再逛逛，還是回院子？若要再逛逛，我便去掌燈。」

  崔寒衣見天上升起月亮，便道：「再逛逛吧。」

  「好，那我去取盞燈籠來。」說著明柿便由前方的小徑去了。

  蘇子游緩步走到崔寒衣身旁，崔寒衣正侍弄芍藥花沒功夫抬頭，以為是明柿折返了，又問：「不是去娶燈籠麼，怎麼還不走？」

  蘇子游蹲下，伸手握住她扶花的手，她猛地回頭，一見是他，頓時有些無語。

  「你不是回去了麼？」

  「太掛念你，所以又回來了。」

  崔寒衣手上一松，花枝倒回去，落英紛然，蘇子游被迷了眼，傾身過去，吻住了她微啟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