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月落星河空皎皎3

  陸廷全才看清陸羽澤身後的甘小滿，轉而朝陸羽澤：「再說一遍，這個她是誰？」他雖然病重語音無力，卻自有一股威嚴。陸羽澤不得不糾正方才的話，勉勉強強地：「是，姐姐。」

  陸廷全狠盯了眼陸羽澤，一瞬間甘小滿覺得那是雙獅王的眼睛，儘管他老了，就要死了，但只要有一口氣在，他還是王，可以掌控一切的王。新的王在他眼前還是幼稚無力的孩童。

  陸羽澤輕輕擺手，護士退了出去。屋子裡出現短暫的寂靜。甘小滿一動不動，其實她站的位置離床比較遠，但她沒有過去的意思。陸廷全歪頭床上注視她，半天，忽然笑了：「你和天欣還真的是像啊，長得像，也一樣倔強。」

  向陸羽澤：「去請姐姐坐過來。」

  看得出陸羽澤十分無奈，不過還是拖了把椅子到床邊：「爸爸讓你過來呢，你站那兒隔著大老遠的沒法說話。」

  甘小滿終於開了口：「就這麼說吧，我聽得到。」

  陸廷全微笑：「既然回來了為什麼還要離我那麼遠呢？你想讓我說什麼呢？」

  「你把我找來想要說什麼？」

  「我想說的很多。」陸廷全凝視她，他臉色蠟黃，唇色蒼白，和甘小滿在網上看到那張照片上儒雅俊朗的中年人實在不像同一個人。他輕輕嘆氣，「可是我沒有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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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小滿忽然有種錯覺，好像站在這裡的是另外的人，而她正在旁邊看這一場笑話，一個出生就被扔掉的孩子和瀕死的父親相見，他們的緣分開始於生，終停於死，其餘的時間毫無交集。

  「天欣如果知道你們姐弟現在站在一起，一定會十分高興。我也可以放心去見她，不會被她責備。」

  他說話聲音微弱，臥室太大，散播到空氣里像遊絲，又像細針，鑽痛甘小滿的耳膜。

  藥水一滴一滴流進他的血管，甘小滿看到被子外的那隻手，蒼白修長的手指，僅有一層皮膚裹著骨頭。生命是何其脆弱的東西，這隻手曾經捏住了巨大財團的權柄，卻挽留不住曾經抓住的一切。

  她忽然想起甘薇的手，瘦小粗糙，拯救了她，讓她得以在這個世界存活。

  她開口：「我來這裡就是想知道，當初為什麼把我扔掉？」

  陸羽澤狠狠瞅了她一眼，她的態度實在算不上溫和，看來他囑咐的她一句也沒聽進去。

  「當初……」陸廷全的眼睛暗淡了一下，「當初的事情，誰都不希望會是那樣的啊！」

  雨水噼里啪啦敲打著玻璃窗，流淌成一道道小河。

  陸廷全站在窗前，黑色的雲層下白茫茫的水簾遮沒了一切，暴雨中的城市夜晚提前降臨，路燈紛紛點亮。這個由漁港遽然變為都市的小村還沒來得及成熟起來，簡陋的建築和現代化的高樓並立，土路與水泥馬路交錯，汽車行人自行車在大雨里疲於奔命，車鈴和喇叭此起彼伏。世界突然被撕裂天空的閃電照亮，隨之而來的巨雷爆炸在半空，整層樓都像給掀動了，震得一顫。

  陸廷全的心也劇烈地一顫。

  兩天了，依舊沒有她的消息。能派出去的人全派出去了，就差去派出所報案了，不過這樣的事兒無論如何也是不能報警的，萬一上了新聞，陸家將損失掉最大的一單生意。

  用陸高升的話講，這是里程碑式的一單生意，成，陸家成，敗，陸家敗。

  陸廷全不敢冒險。

  簽字儀式將和訂婚式一同舉行，陸高升包下了本城最高級賓館的宴會廳，陸廷全在等，等待六點鐘的時候儀式開始。

  他已經換好了衣服，黑色的西裝，雪白的襯衫，襯衫漿過了，他穿不慣僵硬的領子，覺得脖子就要給磨得出血，那根領帶更勒得他不過氣，他惱怒地試圖拉松它，一旁的章坤棟小心翼翼地說：「忍一忍吧，他們就快到了。」

  陸廷全從穿衣鏡里看見自己的影子，再架上一副墨鏡，完全參加葬禮的模樣，他自己的葬禮。

  從今往後，他將把自己葬送在那個洋女人手裡。

  他極少見地沉不住氣，在房間裡徘徊，桌子上的電話一直沉默，有那麼一度他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現在卻只覺得無力。

  貝天欣走了，沒打一聲招呼，沒留一句話。

  來這裡之前他瞞著陸高升偷偷去看她，北京城很大，他還是不敢把她放在城裡，在郊區租了個小房子，把她安頓下。

  陸廷全上大學完全為了貝天欣，貝天欣說我喜歡愛學習的男生，學習不好的男生怎麼配得上我呢？

  陸廷全聽了發奮刻苦。陸高升對讀書態度輕蔑，覺得多識字也不過帳房管得好點，做大事的人就應該不學無術，才能另闢蹊徑干出點自己的名堂。陸高升喜歡朱元璋，常常教育陸廷全要做朱元璋式的英雄，如果不是時代所限，他真有意把陸廷全送去當一回和尚再要一回飯，男人嘛，就該經歷得與眾不同。

  對於討老婆這回事，陸高升把它看成一個機會，所有的機會都不會等你，該利用的就得利用。他同樣用朱元璋討老婆的經驗來教育陸廷全：馬大腳是朱元璋領導的女兒，不然你以為他喜歡大腳丫？

  陸廷全不聽陸高升那一套，上了大學又想娶自己喜歡的女生。陸高升考察了貝天欣的家庭，說：「她們家的太爺爺是滿清貝勒爺，怎麼著也該有點家底吧，怎麼看著那麼窮？」

  「窮怎麼了？」

  陸廷全還不知道陸高升的算盤。

  「窮就不能幫著咱們，還得咱們幫著她，扯後腿。你看現在誰不忙著賺錢，這是個能發財的時代，陸廷全你是我陸高升的兒子，肩負著發揚光大我們老陸家的重任，怎麼能討個窮老婆！」

  陸廷全不吭聲，拔腳就走，陸高升說：「我已經給你找好了一個人，肯定比貝天欣強，你就等著結婚吧。」

  「我不要！除了貝天欣我誰都不要！」

  陸高升不生氣：「這個事兒你說得不算，我給你的肯定是最好的，你最後會感激我的。」

  這個時候的陸高升還是個養豬專業戶，在這個行當里算是幹得很好了，養豬場規模不小，幾千頭豬在豬欄里哼哼，每當陸高升站在豬欄這頭望向那頭，看見白花花的豬屁股整齊劃一，成就感總是油然而生。

  但是陸高升從偶像朱元璋那裡知道，不滿足才是人上進的動力。陸高升老了之後喜歡訪舊，一次訪到一個老朋友，學佛了，向他傳道說「貪」這個東西是不好的。陸高升心裡說屁，不貪我哪來那麼多錢，你倒是不貪，你連肉都不吃了，活著還有啥意思！

  老朋友接著布道：「嗔和痴也不好，凡人總是難免這樣的劣性，所以才煩惱。」

  陸高升開始沒明白，他的知識僅限於看清楚帳面上有多少錢。老朋友誨人不倦，仔細講解何為嗔，何為痴，陸高升一拍大腿：「佛祖他老人家有水平，哪天我把陸廷全帶來，你給他上一課！」

  不滿足於小富即安的陸高升把目光投向更遠的地方，他用最簡單的算盤算出來養豬沒有賣豬肉省事又賺錢，跟賣豬肉的聊過以後，又知道出租攤位的更賺，不用出力，坐在家裡數鈔票。

  他決定做那個出租攤位的人。

  得到攤位需要很多錢，陸高升有一點錢，但遠遠不夠，他決定借東風。這年年底學校搞了一次與美國某大學互換學生交流的活動，陸廷全被選在內，去美利堅交流了半年。回國之後同行學生無意透露，陸廷全被一個美國女孩兒看上了。仿佛為了證實這個傳說，一個說中文捋不直舌頭的洋妞總是漂洋過海往陸高升家裡打電話。

  陸廷全不在的時候陸高升接了幾次電話，女孩兒混血兒，老媽是中國人，老爸是美國人，家在俄國州，陸高升沒搞明白，俄國什麼時候跑美國去了，很久之後才弄懂，原來叫俄亥俄州。什麼州他不關心，他關心的是女孩兒的父親開著那個州最大的連鎖超市，而他父親病死之後現在全全由她的中國老媽來打理。他特意問了是不是出租攤位，女孩兒笑，說是，但也不全是。

  管他是不是全是，反正有錢就是了。

  女孩兒很大方，說媽媽一直希望她能嫁個中國人。陸高升說沒問題沒問題，我們家廷全你看到了，長得帥，人品好，但是你大概不清楚，我們中國人嫁女兒要給一大筆嫁妝的，十里紅妝你知道不？

  陸高升難得知道的幾個文詞此時派上了用場，女孩兒說我知道，我學的就是漢語嗎，怎麼會不知道。

  陸高升說既然知道換你媽來跟我說話，我們討論一下嫁妝的問題。

  在陸廷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陸高升和女孩兒的老媽幾番長談。女孩兒老媽英文名rose，中文名洪玫瑰，陸高升管她叫玫瑰女士，兩人隔著太平洋定下約定，玫瑰女士帶著小玫瑰回中國考察陸廷全，為期五個月，如果沒有意外，敲定婚約的同時將注資陸高升的公司，當時陸高升已經有了間小公司，除了養豬賣豬之外，搞一些小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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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天網站總是更新後顯示不了，作為這一章的我肩負著把上一章頂出來的任務，我已經使盡洪荒之力，如果還頂不出來，那只有把摩西叫來，讓他用開闢紅海的力量把我和上一章一塊頂出去了，好了，人間大炮準備，發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