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寂寞繁花晚歌長11

  甘小滿是被清晨的日光照醒的，窗簾沒拉上，明亮的日光從玻璃窗毫無阻礙地照在臉上，讓她從沉沉夢裡陡然驚醒，張眼的瞬間瞳仁都給晃得發花。

  壁鍾正正好好指在七點半，她從沙發里一躍而起：「天吶，要晚了。」

  她來不及細想胃痛是怎麼好的，衝進洗手間，沙發墊在她的臉上留下一片花紋，她使勁用毛巾擦，以至於弄得半邊臉頰通紅，花紋一時半會兒下不去，她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儘管是個後勤人員，遲到也是可恥的。

  她兔子樣躥出門，一路狂奔去汽車站。天似乎暖了些，風不是很大，她站在車棚下掏出鏡子，臉不那麼紅了，幾道深的花紋還在，有一次王笑笑睡覺印了一道紋路在額頭，自己笑她頂著條碼，現在自己也頂著條形碼上班了。

  真是不能隨便笑話人，會遭報應啊！

  甘小滿走進亞特大門，一路上同事都跟她笑眯眯打招呼，她無端覺得眾人今天對她格外熱情，估計大家都對她的條碼感興趣，她也若無其事跟大伙兒打招呼。一路上到六層，樓梯口圍了五六人，正對著什麼指指點點，趙曉麗偶回頭恰看見她，笑了，估計是笑她的條碼，但隨即她說了更古怪的話：「甘小滿，恭喜你高升了！」

  眾人聽說一齊回頭，目光各種複雜，甘小滿再遲鈍也感到他們不對勁了，舉目望去，牆上白紙黑字赫然寫著：員工崗位調整通知

  卞啟銷售部經理

  林文晶經理助理

  趙曉麗一樓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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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萍萍三樓管理

  甘小滿清潔組

  甘小滿像個被摟頭打暈的蠢漢呆愣當地，清潔組，什麼時候她居然去清潔了？

  趙曉麗笑得不能自持：「快去領工作服吧，洗廁所別忘了戴手套。」

  甘小滿緩緩轉過身，旁邊的人自動閃開，將她孤立在中央，她一個個從他們臉上看過去，這場面有點滑稽，她臉上印著沙發墊的花紋，像個小丑樣，卻露出了和全世界對峙目光。

  趙曉麗：「瞅什麼瞅啊？有意見跟領導說去才算本事！」

  甘小滿上前一步，她嚇得趕忙後退：「要動手嗎？我可不怕你！」

  甘小滿覺得心裡有人冷哼了一聲，輕蔑地，不屑地，那真的不是什麼人，就是她自己。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那種輕蔑不屑正從她的眼神表情中流出，趙曉麗覺得被侮辱了：「你什麼意思？」

  「——————-。」

  趙曉麗沒聽懂，她瞅了瞅身邊的人，沒人說話。

  甘小滿抬腳上樓，樓梯口的兩人自動給她讓出位置。

  趙曉麗梗了梗脖子，衝著她的背影：「顯擺你有文化？再有文化也是個掃廁所的。」

  甘小滿停步回頭，趙曉麗忽然有點害怕，甘小滿平時總是話不多，長得柔柔弱弱的，聲音也溫柔，不知怎麼，現在她眼裡像藏著刀劍，直刺人心，她的樣子分明沒變，臉上甚至還印著奇怪的花紋，此刻卻的的確確像換了個人，一個她不認識的，沒見過的，危險的人。

  甘小滿沒說什麼，只是沖趙曉麗點點頭，那絕非友好的示意，在趙曉麗的理解里表示我記住你了，或者你等著吧。

  看著甘小滿背影消失，趙曉麗方才重振旗鼓：「呸呸呸，誰怕你似的。」

  甘小滿沒去後勤組也沒去辦公室，直接去找周長文。交接還沒進行，卞啟正在經理辦公室外面，見她過來已大約知道來意，倒有點惋惜，說：「周總有事，你等下再來吧。」

  甘小滿也不言語，就著他桌上的紙筆寫了封辭職信，輕輕折好，笑說：「麻煩交給周總。」

  「有點草率吧。」卞啟輕聲，平心而論他對甘小滿印象不錯，踏實肯干不張揚，說話總是和聲細氣，現在這樣的女孩子也少。甘小滿從學習回來就一路倒霉，卞啟閉眼也猜到是樹敵了，不過還是想勸她幾句，「現在找工作不容易，不如和周總好好溝通一下。」

  「謝謝你，我的事不是溝通的問題。」甘小滿將筆放回筆筒，「再見。」

  辦公室玻璃窗內身形高瘦的男人靜靜往外觀看，卞啟回頭，認出了是總部派來檢查工作的負責人，他顯然看到了剛才的一切，望著甘小滿的背影饒有興味。

  二樓超市正搞促銷，電梯口塞著滿滿的人，裝修就要開始，清倉就在這幾天，亞特趁此大搞宣傳，雖然春節購物旺季剛過，還是刺激得大家都來搶購，只是因為便宜。

  甘小滿抱著紙箱呆了那麼幾秒，熙熙攘攘的人流從她身邊來來去去，沒一個與她相關。她想起和蔣慶康在超市買東西，忽然理解了他的心情，他們各推著一輛車，他看見什麼都扔進去，煞有介事，好像有好多日子等著過，需要很多很多東西，連衛生紙都塞了兩打。

  漫長的時間漫長的人生，可不是需要太多東西？

  甘小滿隨著人流不由自主進了超市，被守在門口的店員攔住：「女士，箱子是不能帶進超市的，請到那邊寄存。」

  店員配著胸卡，年輕靚麗，甘小滿想起自己剛去海豐的時候，穿上工作裝，配上胸卡，心裡特別莊重。就要開始工作了，她喜歡工作，工作了就可以不必讓母親養著自己，工作了就可以認真去做好想做的事情，工作了就可以賺錢給母親花，工作了就可以把握自己的人生。

  但是現在，她失去了工作。

  她朝店員點點頭，慢慢退出去，轉角是冰激凌屋，並不是吃冰激凌的季節，人不多。她在彩色的椅子上坐下，穿得彩旗樣的冰激凌小妹甜甜招呼，殷勤遞過印得五顏六色的宣傳頁，向她推薦最新口味冰點，並且著重點出這款冰點還在試吃期間，可享半折優惠，不可錯過。

  甘小滿便點點頭，小妹收了錢下單。等做冰激凌用了不少時間，她倒不著急，沒有工作了，時間多的是，她還從來沒浪費過時間，正好可以嘗嘗悠閒的滋味。

  等冰激凌上來甘小滿大吃一驚，足有半個西瓜大小的一條船，裝飾得花花綠綠，像海盜的娶親船。旁邊桌上一個孩子被震了，抓著他媽媽的胳膊：「那是什麼冰激凌，好大個兒！」

  當媽的顯然害怕兒子使性子也要來一個，諄諄教導：「吃太多冰激凌會拉肚子，兒子乖，咱們吃這個小的，剛剛好。」

  甘小滿也疑惑，向小妹：「你確定這是我要的？」

  「沒錯，頂級萬花筒戰艦，三分之一原味，三分之一巧克力味，三分之一芒果味。」小妹做個請的姿勢，「您慢用。」

  甘小滿振作了一下，抄起勺子，邊上的孩子顯然對她怎麼幹掉這狼犺之物很好奇，瞪著眼睛瞅她，甘小滿朝他微微一笑：「小弟弟，分你一半？」

  孩子搖頭：「媽媽說了，陌生人給的東西不能吃，是毒藥。」

  媽媽讚賞地看著孩子，表示教育很有效，心裡很安慰，嘴上卻說：「姐姐給的怎麼會是毒藥？不過我們小乖吃好了不要再吃了，謝謝姐姐吧。」

  孩子很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還是乖乖地：「謝謝姐姐。」

  甘小滿咧咧嘴，開始獨自幹掉這一條大船。她早上沒吃飯，其實有點餓，冷東西下去很快讓飢餓感消失，她慢慢將一粒粒芒果吃光，又開始對付那一簇手指餅。

  她想像自己是個孩子，用孩子的眼光看世界，世界會變得很好很好。冰激凌的濃香讓一切不快融化，她埋頭苦幹地吃著，吃到最後味覺被冰冷凍住，從裡到外都涼透了。

  甘小滿沒有吃完這條船，她的胃又開始疼了，她本來不應該吃冷東西，和身體對著幹最後遭殃的還是自己。

  她抱著箱子捂著胃來到街上，想著那條狼藉不堪的頂級萬花筒戰艦，味道還真不錯，但是為什麼使人快樂的東西卻給她帶來了疼痛？

  她沿著大街走去，天氣回暖，一夜之間冬天的氣勢就頹廢下去，陽光中甚至帶出一絲絲暖意，可甘小滿又冷又疼，急於找個藥店買藥醫治自己。

  街上真是繁華啊，各種名店各種奢侈，春裝早就上市了，櫥窗里鮮嫩的春夏顏色，輕紗絲緞，華麗明媚。這樣的地方找藥店，多麼不合時宜。

  疼痛越來越厲害，她不得不打上一輛車直奔醫院。一進醫院她就給唬住了，什麼時候醫院居然比菜市場還熱鬧了，掛號窗口前與春運售票好有一拼，她排在長長的隊尾，放眼望去前面全是人頭，頓時頭也疼了起來。

  好不容易掛好號，候診椅子上塞得滿滿的還是人。甘小滿苦等一個小時，排到她的時候，胃已經不大痛了。

  「哪裡不舒服？」醫生口罩帽子全副武裝，眼鏡片後的雙眼掃過甘小滿。

  「胃痛。」

  「做個胃鏡吧。」醫生示意助手，「給她開個胃鏡單。」

  甘小滿心說您可什麼都沒問我呢，怎麼就讓我去做胃鏡呢？

  醫生看她疑惑，理解了：「吃飯了是吧？那就明天做。」一轉頭，「下一個。」

  排了兩小時見了醫生，不過半分鐘甘小滿捏著一張胃鏡單出來了，她在走廊里站了幾秒，將單子塞進垃圾桶，抱著箱子出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