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寂寞繁花晚歌長 6

  她手腕細，手鐲有點大，蔣慶康笑：「以後再長胖些戴著就正好了，可遇不可求的東西，別挑剔了。」

  又說：「春天穿裙子配著好看，到時候咱們去挑幾塊好綢緞，做兩身旗袍，古色古香的，好不好？」

  「好是好，只是手鐲太貴了。」

  他笑，刮她鼻子：「傻丫頭。」又替她掖掖被角：「我走了，你睡吧。」

  甘小滿聽他出門口和錢小濤說了句什麼，咔噠一聲，門輕輕帶上，腳步聲遠了。跟著院子裡汽車陸續發動駛離，天尚黑著，黎明前的冬夜極冷極冷，甘小滿

  心頭髮熱，不知怎麼眼角竟有些濕。

  

  她按亮床頭燈細看，滿綠的手鐲沉甸甸籠在腕上，濃碧如溢，寶光流轉，她呆呆瞅了半天，依舊收在盒子裡。卻不能再睡，翻來覆去心裡不實，窗簾並沒拉上，乳白的日光從黑暗中浸出，漫得滿屋，她瞅著那光發愣，直到服務員送早餐來。

  稀粥配中式點心，牛眼大的鮮奶小饅頭，紅豆沙包，另有四樣小菜，鳳爪、鹹蛋、拌蘿蔔和炒肝。餐車送到屋裡服務員便退出去了，甘小滿起床洗漱，換了衣服吃飯，一個人的早餐很靜，她覺得他的氣息還在，寂寞也更重。

  老馬一直在外面，約莫她吃得差不多過來了，問她再玩兩天還是回檳城。甘小滿委實有點捨不得這裡的溫泉，便說下午回去吧。老馬說這附近還有幾個景區，要不我開車拉你轉轉。

  甘小滿說冰天雪地的也沒什麼好看，不去了吧。

  老馬樂得清閒，回了自己房間。甘小滿泡一回溫泉，又吃了一顆煮蛋，這會兒從玻璃頂朝外望，明郎的青天響晴響晴，她的心也跟著高遠起來，摸起電話給蔣慶康簡訊：

  「很想你。」

  其實經過了昨夜，她很想再寫點什麼給他，但萬千情愫堵在心頭，竟然什麼都寫不出。

  她怔怔看著自己寫的只有三個字的信息，將收件人的號碼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然後按鍵——刪除鍵。

  她輕輕劃著名水，心裡說不清什麼滋味，她一遍一遍想著他說的放心，將手放在胸口上，那是他吻過的地方，甜蜜夾雜些微隱痛，她一挺身完全沒入了水中，直到將要窒息才重新探出頭來，跳到岸上穿衣，給老馬電話：「走吧，我們回檳城。」

  老馬說別急，車凍了一宿，我先去烘車，不然座椅太涼坐不住。

  甘小滿出來院子裡，昨夜進來的時候黑燈瞎火，現在才看清這樣的小墅共有七八座，錯落排列於山腳下，白牆紅頂煞是好看，有點像童話里的城堡，建築者頗有童心。

  山區比市區冷得多，勁風吹得她頭髮散亂，她罩了帽子裹緊衣服在院子裡走了一圈，空氣冷冽甘甜，盪人胸臆。老馬叫她先進去，怕她凍感冒，小滿其實想再走走，但還是領了他的好意扭頭回去。卻見西邊兩層小樓前站了個人，遙遙望向她，正是白音。

  他先時不能確定甘小滿，一旦她轉頭便看清了，幾步下了台階往她這兒來，老遠打起招呼：「早！」

  其實已快中午，並不早了。

  他步伐輕快，帶笑到她跟前：「沒想到真是你。」同時掃了眼老馬的車，「什麼時候到的？」

  「昨天。」甘小滿朝他略點點頭，風吹得她睜不開眼，她只好拉下帽子。

  「這裡風大。」他說，「來我這邊坐坐？」

  「不打擾了，我這就進去了。」

  他卻笑：「你是客，招待你應當的。」

  甘小滿略一定神明白了，這山莊竟是他的？

  「你住哪間，給你免單。」他笑，「大家都是朋友了。」

  好大方，不過甘小滿不敢領情，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她也沒奢望占人便宜。

  他當然看出她的心思，咳了聲：「我也是昨晚才過來，你知道，車壞了。」

  「唔。」她表示自己的確曉得這事兒，他車壞了還是搭的亞特的車呢，上車的時候不是還對甘小滿微笑致意了嗎？

  白音顯然還想再和她說點什麼，但他實在不是善於聊天的高手，搜腸刮肚也找不到話題挽留甘小滿的步伐，倒和他攔在養生主的小路上判若兩人，按照他那時的表現，該是不屑於什麼話題，直接把甘小滿扛在肩上擄走的主兒。

  在她走去的時候，白音突然說：「我的名片還在吧？」

  擔心她給扔了。

  「在。」甘小滿心說這人還真夠有趣。

  老馬注意到白音一直目送甘小滿背影消失才轉過身來。

  「您有一輛好車。」白音朝老馬微笑，「這是一輛獅子樣的車。」

  「老闆的車嘍！」老馬拍著那輛雅致。

  「您的老闆很有眼光。」白音遞給老馬一支煙，老馬便掏出火機來替他先點上，白音略低頭湊上那簇小小的火焰，眼角是一道深深的皺紋，煙霧散開的瞬間，老馬覺得他其實比看上去要老一點。

  3

  甘小滿前一晚給跟主管高姐說自己有急事先回檳城，高姐笑說黑燈瞎火的小甘你搭別人的車要小心。她這個搭別人的車一定是聽小林和小鄭說的，這事兒別人愛怎麼想也沒辦法，解釋不了也無需解釋。

  回到市區甘小滿先去小林那裡拿了自己的東西，雖然昨晚喝迷糊了，但還記得要去王笑笑家，便讓老李將自己送到王笑笑樓下，本來蔣慶康囑咐老李將她一直送到家，甘小滿說我要待一會兒才走，回頭坐公交就好了。老李就走了。

  甘小滿邊上樓邊給甘薇電話，告訴她自己已經回來了，在王笑笑這邊待會兒就回去，甘薇聲音微微異樣，倒沒說別的，只說知道了。

  王笑笑幾乎是撲過來開門的，甘小滿進到臥室就傻眼了，床上地上攤滿了衣服，鞋子絲襪內衣發卡亂七八糟到處散落，一不小心就能踩上，甘小滿說我怎麼有進了雷區的感覺。

  王笑笑只穿小背心站在一旁，甘小滿這才發現她腰上果然有了贅肉，不禁驚呼：「你怎麼胖成這樣了！」

  一句話如針刺氣球，王笑笑剛剛建立的信心立刻垮塌，整個人皮球樣癟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甘小滿自悔失言，趕緊坐到她身邊：「我的意思你胖得剛剛好，珠圓玉潤懂不，以前你就是太瘦了，瘦骨嶙峋的只能是沒出嫁的女孩兒，出嫁之後要稍微胖點才顯得夫婿稱心，把你當做至寶，要是還像之前那麼瘦，明顯就是郭志剛的老公當得不合格，沒把你養好不是？」

  「什麼時候這麼貧嘴了？」王笑笑白她，「跟老蔣學的？」

  「他不貧嘴。」甘小滿心裡也納悶，自己的這個調調和陸羽澤有點像。

  在甘小滿的百般鼓勵之下，王笑笑重拾信心，打起精神將自己選中的幾件衣裙一一比給她看，甘小滿撲哧笑了：「你瘋了，這麼冷的天兒挑這麼薄的裙子，存心凍傷風嗎？」

  王笑笑嘆氣：「郭志剛一聽說她要回來，立刻沒魂兒了，我能不緊張嗎？他們相處了好幾年，感情肯定淺不了，要不是那女的要出國，倆人早結婚了。」

  「那也得適度，別讓人家看出來你這麼沒自信。」甘小滿把她的臉扶正面對自己，「越是這個時候你越要穩，就算他們感情比天高比海深，可還是分開了不是，之前的那些都叫曾經，曾經是什麼，就是過氣了，沒用了，再怎麼著也不做數了。現在你才是郭志剛明媒正娶正大光明正經八百的老婆，你怕她作甚？不過一個小小的接風宴，拿出你當年過五關斬六將空手套白狼斬獲郭志剛的氣勢來。」

  「人家根本沒過五關斬六將嘛！」

  「怎麼沒有？」甘小滿諄諄教導，「你忘了當時滿場白骨精亂飛，郭志剛偏偏挑了你？雖然你不是主動出戰，但郭志剛從那麼多白骨精里挑中了你肯定也不是隨便剜筐就是菜，他是經過比較的，你比其他人好他才選了你，怎麼就不是你過五關斬六將？」

  「你這麼說我好像真的還不賴！不過歲月是把殺豬刀，好漢不提當年勇啊！」

  「沒出息。」甘小滿搡她一下，「殺了豬才能做成紅燒肉，你看過哪口滿地亂跑的豬被美食家譽為名菜？你現在就是香噴噴的獅子頭紅燒肉，別忘了歲月這把殺豬刀不只會殺你，她也逃不過，誰都得被當胸一宰，她這些年盡在國外混了，最多修煉成豬肉漢堡，在中國地界上，豬肉漢堡肯定不會比獅子頭紅燒肉受歡迎，你放一百個心，郭志剛肯定逃不出你的五指山。」

  「看不出你泡了一回溫泉口才見長，」王笑笑忽然轉移目標，壞壞逼問，「是不是春宵一度心情大好？」

  「哪有什麼春宵一度？」甘小滿給她一句提醒，「等我給你拿個東西。」出去包里把翠鐲拿來，「給，明晚戴著去，給你助陣。」

  王笑笑又驚又贊：「還沒春宵就給這麼貴重的定情物？怕不得十幾萬？」小心翼翼戴上，一泓翠光流轉，王笑笑連聲嘖嘖，「你讓我覺得自己立刻金貴起來了，原來女王都是靠寶石武裝起來的，我可聽說慈禧太后最喜歡這東西，你看我現在有沒有太后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