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如霜（6）

  這世上，有很多的悲劇，都是從一個不經意的，小小的決定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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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朱姓夫人在黃包車上看見小狗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後面即將發生的意外。

  年幼的孩子躺到了地上，脖子上的血，順著母親的指縫往外流。闖了禍的小混混，四散而逃。回過神兒來的母親跪在地上，請求朱姓夫人跟她的家人救命，哪怕只是讓她的黃包車夫幫忙將孩子送到最近的診所。

  可她拒絕了，說孩子的事情與她無關，是孩子自己倒霉。她讓乳娘別想著訛自己，朝著乳娘吐了一口吐沫就走了。

  等乳娘抱著孩子一路小跑跑到診所時，孩子已經涼了。

  乳娘是單親媽媽，丈夫因病去世，跟年幼的孩子相依為命。在她看來，若不是那個突然停留在菜攤前的夫人，若不是她刻意顯擺，故意漏財，若不是她冷著心腸，不肯救命，她的孩子壓根兒不會死。

  埋葬了孩子之後，乳娘也不賣菜了，她打聽到了那位夫人的住址，終日在她家門前轉悠，終於讓她等到了機會。她是想要孩子的命的，可下手的時候還是猶豫了，每一下都避開了要命的地方。因為她的猶豫，孩子才有了一線生機，活了過來。

  很難說在這件事情里誰對誰錯，只能說，因為一個小小的意外，毀掉了多個家庭。

  傷害孩子的小混混被抓了，朱姓夫人死了，她的兩個孩子從此失去了自己的母親。乳娘走了，用最簡單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去另外一個世界尋找病逝的丈夫和遭遇意外離去的孩子。

  看熱鬧的人終究會散，而家人，卻很難從這場悲痛中走出。

  客房裡，沈清打開了童年留給了她的那封信。

  在信里童年給了她答案。

  乳娘的辦法不是乳娘想的，而是童年提醒她的，就連乳娘需要的牛乳，都是童年幫忙安排的。他只對乳娘提了一個要求，那就是秦如霜去探望她的這位好友時，讓乳娘想辦法在她的耳邊說出「招娣」兩個字。

  這世上，怕也只有借屍還魂的沈辭，還記得秦如霜原本的名字。

  秦如霜是個多疑的人，當她從一個陌生女人口中聽見「招娣」那兩個字時，她就已經產生了懷疑，若那個人還自稱是秦如意，她就會不由自主地害怕起來。

  關於那個小藥鋪，童年也在信件中做了解釋。

  他說，早在他還是沈辭的時候，他就已經在調查那個藥鋪了。

  藥鋪里的那對兒夫婦是秦如霜的親生父母，他們不是將秦如霜送給秦家撫養的，而是賣給了秦家。隨後用那筆錢在城裡開了藥鋪，撫養生來便殘疾的兒子。

  在秦如霜與沈晏城的婚宴上，他們認出秦如霜就是自己的女兒，於是私下找到她，希望她可以幫襯自己的親弟弟。秦如霜原本是不打算跟他們相認的，但得知他們就住在距離沈家不遠的那個小藥鋪後，便與他們的關係和善起來。時不時的接濟一把，但她有個條件，就是他們不能將自己的身份告知旁人，如果讓人知道她秦如霜就是他們的親生女兒，她絕不會再照顧她那個殘疾弟弟。

  秦如霜的父母不傻，知道依著他們女兒的身份，是攀附不上沈家這麼高的門楣的。他們聽著秦如霜的話，安安分分地守在藥鋪里，只有秦如霜主動約見他們的時候，他們才會去見她。

  當得知自己的外孫，有可能因為沈辭的原因繼承不了沈家的家業時，他們便配合秦如霜，開展了除掉沈辭的計劃。藥是他們幫著找的，也是他們幫著熬的，至於那些點心，則是秦如霜的母親親手做的。

  沈辭下葬那天，也是秦如霜除掉自己親生父母的時間，她才不想做他們的女兒。死人總是比活人更適合守護秘密。

  至於秦如霜為何會瘋掉，是因為她在經過藥鋪的時候看見了童年，亦或者說是看見了沈辭。

  這時沈清才想起來，她易容的本事是沈辭教的，而沈辭是跟著真正的沈望春學的。

  所以那天，秦如霜看見的不是童年的臉，而是本該死去的沈辭的臉。

  秦如意回來了，沈辭也回來了，這讓原本自信且自負的秦如霜無法接受，氣急攻心才會神經錯亂，才會變成他們看見的那個瘋子。

  在信的最後童年說：「復仇對我來說似乎失去了意義，我們做了這麼多，卻沒有感受到復仇的快樂，我希望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止步於今天。童年帶著沈辭，亦或者說是沈辭帶著童年，去看那些他想要看的風景了。至於紙紮鋪的女掌柜，我希望她能與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沈清，我很高興，你能跟阿寂在一起。」

  看著眼前的信件，沈清的心一下子就空了。

  她知道沈辭放下了，她也很高興他能夠放下，可她怎麼辦？她沒有辦法做到像他那樣灑脫！

  她可以不計較秦如霜將自己活埋的事情，她可以以紙紮鋪女掌柜的身份繼續活著，可她沒辦法跟秦如霜的兒子在一起，沒辦法接受自己已經喜歡上沈寂的事實。

  她推開窗戶，在窗台上坐了半宿，最後學著童年，給沈寂留了一封信，踩著黎明時的月光，離開了沈家。

  第二天，沈寂砸開了那間藥材鋪的門，季風循著藥材鋪里的味道，發現了一具男屍。隨後，他們在男屍身上發現了一封信，一封用油蠟封起來的信。通過這封信，他們確認了男屍的身份，確認了他跟秦如霜的關係，也確認了秦如霜就是害死秦如意和沈辭的兇手。

  儘管有些不情願，沈晏城還是接受了這個結果，但他無法跟一個傷害自己妻兒的女人繼續生活。他托英國的朋友在那邊買了一個小的莊園，以給秦如霜看病的名義，將她送了出去。無論她的病情是否好轉，她都不可能再回臨江，也不可能再與沈晏城見面。

  上飛機前，瘋瘋癲癲的秦如霜似乎清醒了些，她歪著腦袋，看向明顯蒼老了許多的沈晏城，笑嘻嘻地問：「姐夫，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沈晏城沒有回答，秦如霜慢慢斂去笑容，帶著眼角未曾落下的那顆淚離開了。

  終其一生，她都沒有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她喜歡的那個男人，也從未將心和愛放在她的身上過。明著，她是沈家的少夫人，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除了堂姐過世，沈晏城酒醉那晚，她再沒有擁有過他。正是因為妒忌，因為不甘心，她才會對沈辭動手，才會讓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兒子，能有機會擁有沈家的一切。

  她想著，興許他會看在他們唯一的兒子份上，對她這個母親好一些。

  只可惜，妄想終究是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