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北平（10）

  沈寂知道沈清很難接受這個結果，他沒有催促，沒有安慰，只是靜靜地守著她，讓她慢慢地消化這些信息。

  大概過了小半個時辰，沈清才抬頭道：「我餓了，有東西吃嗎？」

  「有，我讓他們上菜。」沈寂抬腿，走到雅間兒外頭。

  沈清聽見他在報菜名，報的都是她喜歡吃的，心間微微一動，竟像個孩子般趴在了桌上。

  等沈寂進門時，看見的是一個有些削弱的背影。

  從前，也不是沒從背後看過她，可她都是一副冷清傲嬌的樣子，脊背永遠是直的。如今見她趴在桌上，才記起，她也不過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

  「累了？」

  「累了！」沈清側臉，枕著胳膊：「你知道我是誰對嗎？」

  「你是沈清，是我的清兒啊。」沈寂想笑，扯了扯嘴角卻沒笑出來。為掩飾不安，他稍錯目光：「你阿爹的事情，等我們回到臨江再詳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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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寂，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沈清起身：「我是沈清，是與你大哥沖喜的沈清，是你從雨里背回來的沈清，是在沈家與你嬉鬧過的沈清。我只問你一句，你是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看見你的第一眼。」沈寂道：「你比小的時候高了，白了，人也變得漂亮了許多。可我就是認出你了。」

  沈寂搖頭，苦笑。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怎麼就那麼肯定，肯定你就是我認識的那個。可他們都說你死了，說你給我大哥殉葬了。」沈寂將手放在桌上：「清兒，我很想知道當初發生了什麼，我想知道你為什麼還能活著，所以我刻意接近你，跟你去義莊，去馮家。在道洞裡見到那個沈望春的時候，我猜想著你可能是被他給救了。畢竟，他曾是沈家義莊的管事。我旁敲側擊地問了幾次，都被你給遮掩過去了。」

  「你可以明著問我的。」

  「是，我是我可以明著問你，但那又有什麼意義呢？你活著，且活得很好，這對我來說就夠了。你不想認我，你不想承認自己的身份，不想回憶當初的一切。好，我尊重你，我配合你，沒有問題。我只知道你是清兒，你一定有你自己的苦衷和理由。」

  「那你又為何幫我瞞著沈老爺跟沈夫人？」

  「因為我喜歡你！」沈寂握住她的手：「如果你是那個沈清，我跟你之間就永遠隔著一個大哥，就算我再怎麼喜歡你，我都不可能擁有你。我不能做對不起我大哥的事情。可如果你不承認自己的身份，我就可以把你當成是紙紮鋪的女掌柜，是紙紮鋪的沈清，我可以娶你，愛你，可以一輩子對你好。」

  「可終究還是你大嫂。」沈清站了起來：「不管沈老爺與沈夫人知不知道，我都是你大嫂，是你們沈家記在族譜上的女人，是你大哥的女人。」

  「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沈寂握住她的雙肩：「清兒，為什麼要問我？我們互相裝作不知道不好嗎？就算你是我大哥的……我大哥走了，走了很多年了，而你也為他陪葬過，夠了，真的夠了。就算我們在一起了，大哥也絕不會因為這個怪我們的。」

  「他會怪我們。」沈清掙脫，猛地轉身：「你也知道我會什麼。」

  沈寂怔住，知道送菜的人進來，他都沒有反應過來。等雅間兒的門再次關上，他才抬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地向後退了一步：「我大哥並沒有魂飛魄散是不是？他一直都在……在你的身邊，在沈記紙紮鋪？清兒，你告訴我，是不是？」

  沈清低頭，用力咬住唇瓣，過了很久她才開口道。

  「阿寂，我不是自願給你大哥陪葬的。那時候我才八歲，我壓根兒不理解什麼是夫妻，什麼是陪葬。我嫁給你大哥，是因為沈家給了我爹糧食，有了那些糧食，我爹就不會像我娘，像我爺爺奶奶那樣餓死。沈家有錢，有吃的，有喝的，對於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也是一個很好的去處，況且我還認識你大哥，知道他是好人，如果成親可以讓他的病好起來，我覺得很好我願意。」

  沈清紅著眼圈：「可是阿寂，我願意嫁給你大哥，願意給他沖喜，不代表我願意跟他去死，至少那個時候我是不願意的。我還那么小，不懂得為愛犧牲，那些話本子裡的情情愛愛，對我來說，還不及德勝齋的豌豆糕重要。」

  「是母親？」沈寂一下子就猜到了：「是母親讓你為大哥殉葬的？」

  「你大哥走的那晚，整個家裡亂糟糟的，我被人摁在你大哥床前，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知道死亡，但我沒有辦法將死亡跟你大哥聯繫在一起。在我心裡，只有上了年紀的人才會死，起碼也要到我爹娘那個歲數。你大哥太小了，比我們大不了幾歲，我一直以為，他只是累了，睡著了。」

  沈清回憶著當時的情形，說後來人散了，整個房間裡就只剩下她跟換過衣裳的沈寂。天快亮時，沈夫人捧著一套衣服出現。隨後，她又讓服侍她的丫頭給沈清拿來了一些吃的喝的。沈清在床前跪了一宿，早就腹中饑渴，看到那些吃的喝得，哪裡還會想那麼多，三兩下就給吃光喝光了。

  她還記得她起身時打了一個飽嗝，等她再次醒來，就已經躺在了棺材裡。

  沈寂不是沒想過這些，而是沒想到真相竟會如此殘忍。他急步衝到沈清跟前，一下子將她抱住，嘴唇顫抖著，卻不知該說什麼。

  在國外時，他有過類似的在封閉空間的訓練。

  那時他已成年，且知道自己的教官不會棄自己於不顧，可即便如此，在被投放進幽暗且密閉的空間時，他的心理防線還是幾近崩潰。十年前，沈清八歲，正是天真爛漫的時候，一覺睡醒，被釘在了棺材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無門，他不敢想像，那時候才八歲的她，究竟都經歷了什麼。

  「對不起，我不知道母親她會那樣對你。如果知道，拼死我也會護住你。」沈寂閉著眼睛，輕問：「那你是如何逃出來的？」

  記憶中閃過一道光，是電閃雷鳴的光，緊跟著是一個聲音，阿爹的聲音。當棺木被劈開，當她的視線穿過電閃，落進黑暗，最後停在阿爹的臉上時，她活了，從閻王殿裡爬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