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缺憾

  韋永達一直都不知道，他組織的驢友團里有一個人，總在暗中悄悄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他每次偷竊團友的戶外刀具，都被蘇展收入眼底。在他偷到劉其其的刀之後，蘇展照樣買了一把同款，作為謀殺汪芹的兇器。

  三名死者，皆因輕信了蘇展為她們編織的明星夢，白白送了性命。而蘇展殺人的根由，從表面上看，是想藉助警方的力量查明盧桃遇害的真相。其實質，卻是因為充滿矛盾的父子關係，造成了蘇展性格乖戾扭曲。

  盧桃死的時候，蘇展只有十六歲，他默默喜歡這個替他著想心地善良的姑娘。有了盧桃的提醒，李華收到蘇展的情書後，才沒有選擇告訴老師，或是當著眾多同學的面，把情書退還蘇展，他從心底里感激盧桃的這份善意。

  可就在即將踏入高中校門之時，蘇展牽掛的女孩死了。他知道盧桃很想繼續上學，同時也確信盧桃不會自殺。但他強勢的父親作為調查此案的刑警，卻盲目武斷地對盧桃的死作出自殺的結論。

  對此蘇展無能為力，他深知無法改變父親作出的結論，也不敢在父親面前提出任何質疑。如果他告訴父親，自己曾給盧桃送去一份招生簡章，換來的肯定不是父親重查此案，而是喋喋不休的指責和埋怨。

  從蘇展開始記事，他每天都活在父親的指責和埋怨中。無論他做事如何小心，學習如何努力，父親總能挑出一堆毛病橫加指責。蘇展早就受夠了這種壓抑的生活，所以大學一畢業，就趕緊逃離父親籠罩在他身上的陰影。

  本來盧桃的死，蘇展已漸漸淡忘。他甚至沒想過，去調查盧桃自殺的真相。但三年前一個夜晚，他偶然遇到上錯車的高雲，心底對盧桃的牽掛又被重新點燃。

  當他把高雲送進家門的時候，他的大腦完全被一種強烈的占有欲侵蝕。那一刻，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從高雲身上尋找內心深處的缺憾。

  事後，蘇展也後悔過。他很清楚，盧桃十幾年前就死了。高雲不是盧桃，即便他對高雲做了那種事，也無法彌補內心的缺憾，反而對高雲滿懷負罪感。當他誤以為韋永達對高雲施虐時，就想除掉韋永達，減輕心裡對高雲的虧欠和負罪。

  但事實總是事與願違，在文陽五鈉廠宿舍偶遇李嬌，蘇展乖戾扭曲的心理再次發生變化，他想親手炮製離奇兇案，讓警方無據可查。對他來說，這其實就是對父親高壓管教的一種反抗。

  

  凌可芸沒有說錯，蘇展的確憎恨自己的父親。既恨他的高壓管教，也恨他沒能為盧桃的死主持公道。

  蘇展的怪異心理在第一次殺人後便完全失控，以致他覺得韋永達又放暑假時自己不做點什麼，心裡就空落落的。

  今年年初，蘇展在廣州身感不適，到醫院查出肺癌，心情卻異常平靜。生死對他來說，似乎毫不重要。他此生只有一個遺憾，就是無法弄清盧桃自殺的真相。他可以絞盡腦汁謀劃罪案，但調查案件，他竟無從著手。

  從廣州回來以後，蘇展在雜誌社聽說凌可芸協助警方破獲範文林的「噩夢案」，一個全新計劃在他腦中逐漸形成。七月上旬，蘇展去醫院檢查，他體內的癌細胞已發展到第三期。他沒有選擇治療，只是請醫生開了一些緩解症狀的藥。

  他不在乎還能活多久，只要他的計劃成功，凌可芸和警方肯定會注意到十六年發生的盧桃自殺案，他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其實蘇展不是沒有想過，直接把對盧桃自殺案的懷疑告訴警方。但他擔心，警方礙於同僚的面子，不會重視他對盧桃自殺的質疑。每每想到警方有一天親口告訴他的父親，自己是個殺人犯，蘇展心裡便有種難以名狀的快感。

  沒錯，蘇展就是想報復父親，讓蘇嶸知道，在他的高壓管教下，究竟培養出一個什麼樣的人。同時因為那三名受害者，警方也有理由相信，盧桃一定是死於謀殺，這無疑比蘇展向警方表明他對此案的質疑更加有用。

  簡逸耐心聽完蘇展的自述，沉默了許久，才提出最後的疑問：「蘇展，高雲上錯你的車，你有沒有給她下迷藥？」

  「迷藥？」蘇展愣了一下，旋即搖頭：「沒有，她當時已經醉得不省人事，我給她下迷藥做什麼，再說我也不可能隨身帶著迷藥啊！事前更不可能知道，有個長相酷似盧桃的女人會上錯我的車。」

  簡逸默默點了點頭，蘇展坦白交代了所有問題，沒有必要在這件事上撒謊，看來高雲那天真的是喝多了。

  「簡隊，你們可是答應要調查盧桃的死！」蘇展不放心地提醒道。

  「嗯，放心，盧桃的案子，警方一定會給你一個說法。」

  「我要的不是說法，而是真相。」

  「我知道！」

  侯峰輕輕問了一句：「你還有多少時間？」

  蘇展淡淡一笑，坦然說道：「也許三個月，也許一年。你們的程序要是走得快的話，還能趕在我死之前，對我執行死刑。」

  簡逸無奈地搖了搖頭，「蘇展，你希望你的父親來看看你嗎？」

  「不需要！我不想見他。」

  「那你的母親呢？」

  「誒……」蘇展深深嘆了口氣，「也不見了。」

  「好吧，我儘量尊重你的意願。」

  「是不是馬上要把我送看守所了？」

  「嗯。」

  「能再給我一支煙嗎？」

  簡逸瞟了侯峰一眼，後者走到蘇展面前，給他點上了一支硬高遵。

  一口煙氣入喉，引來一陣猛烈的咳嗽。蘇展又猛吸了一口，頓時咳得停不下來，眼裡閃出點點淚光，不知道是咳嗽所致，還是別的原因。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系列殺人案終於告破，可簡逸並不感到輕鬆，讓侯峰把蘇展帶去了羈押室，心情沉重地回到辦公室。

  芮雪全程看完審訊，內心唏噓不已。緊緊挽著可芸的手，進了簡逸的辦公室。

  「頭，你真的決定重新調查盧桃自殺案？」

  「只要有疑點，當然要查！」

  「那我和……」

  簡逸擺手打斷芮雪，「收尾工作還有很多事要做，重啟調查盧桃自殺案，也需要跟順雲警方深入溝通。你安心留在林城，處理後續事宜。別的事，暫時不用操心。」

  凌可芸默默看著簡逸，一句話都沒有說。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難受，自己也弄不清為什麼會這樣。李嬌是她在大學最好的朋友，蘇展殺害了李嬌，可她對蘇展卻恨不起來，反而有點同情他的遭遇。但他畢竟是罪犯，即便患了癌症，也不能逃脫法律的制裁。

  「可芸，你在想什麼？」芮雪見可芸不說話，不由覺得奇怪。

  「我在想，很慶幸我有個好父親。」凌可芸這是心裡話，蘇展走到這一步雖然是咎由自取，但蘇嶸或多或少對蘇展的乖戾心理有一定影響。否則，蘇展也不會如此怨恨自己的父親。

  但是話說回來，蘇展的性格的確有問題。他的思想太偏激，逆反心理嚴重。其實很多事，都應該朝好的方面去想。蘇嶸的高壓管教雖適得其反，但他的初衷卻是希望兒子成才，對蘇展並無絲毫惡意。可蘇展鑽了牛角尖，未能體會父親的一片苦心。

  不過要說到專業，蘇嶸確實存在一些不足。在處理盧桃的案子上，犯了不容忽視的錯誤。如今距案發已經間隔十六年，重啟調查再尋真相，成功的希望十分渺茫。

  侯峰走進辦公室，見三人沉默不語，輕聲問道：「老簡，接下來是不是就要抓緊時間走流程了？」

  「嗯，我想明天讓杜哥和鍾念帶蘇展去醫院檢查一下，先確定他的病情。你跟我去順雲見蘇嶸，把蘇展的事告訴他。今晚讓劉哥和成山回來，芮雪協助他們完成證據收集。」

  「好吧！」

  芮雪不解地問道：「那可芸呢？」

  簡逸露出微笑，看向可芸的眼神露出幾分柔情。「可芸不用我安排，她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你明天也要去順雲？」芮雪立馬猜到可芸的想法。

  「嗯，就讓我去給你們打前站吧！」可芸向簡逸會心一笑。

  第二天一早，凌可芸就出發順雲。簡逸和侯峰另外開了一輛車，去蘇嶸家見了蘇展的父母。

  到了順雲之後，凌可芸沒有急著去竹垌鄉。而是在簡逸的協調下，通過順雲警方，先找到盧桃的舅舅孟建中家。

  當年盧桃在順雲上學時，和舅舅一家住在雲廬巷。孟建中在鐵路道班工作，經常值班很少回家，盧桃平時就跟舅媽薛晴和表姐孟妍美一起生活。

  孟妍美比盧桃大三歲，盧桃死的時候，她高三剛畢業，由於沒有考上大學，薛晴就找了一所自費大專，想讓女兒混個文憑再找工作。

  後來孟妍美也進了鐵路，工作幾年後，跟順雲火車站的一個中層結了婚。她的丈夫祝文濤托關係把她也調到順雲火車站，成為一名接站員。

  提起盧桃的死，薛晴傷感不已。在她記憶中盧桃十分乖巧，在她家住的那三年，盧桃常常幫她分擔家務事。雖然比妍美還小三歲，但盧桃比表姐更懂事。

  「薛阿姨，盧桃出事前，你們跟她有聯繫嗎？」

  「基本上沒有，那年盧桃沒有考上高中，六月中旬建英就來把她接回鄉下了。七月初，妍美去她姑姑家住了兩天。我給她選好了學校，就讓她回來了。」

  「妍美七月初到盧桃家住了兩天？」

  「是啊，每年放假，妍美都會去姑姑家玩幾天。她和盧桃的關係很好，每次去，都是跟盧桃一起住。」

  「薛阿姨，你相信盧桃會自殺嗎？」

  「說實話，我真的不太相信她會自殺，我覺得那孩子的性格沒有那麼脆弱。」薛晴跟盧桃相處了三年，對她的脾性也基本了解。聽到盧桃自殺的消息，已是這孩子下葬一個月後，即便薛晴有所質疑，也不好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