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老漢

  天邊出現一絲曙光，新的一天就要開始。蕭西延眼睛通紅，緩慢地走到酒缸旁邊，彎腰拿起一隻酒瓶，慢慢轉動瓶蓋，扭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楓樹，口中輕輕自語：「下個月，楓葉就該紅了……」

  說完，蕭西延站著把酒瓶里的酒一口氣喝掉大半，又緩慢地走回床邊，上床側著身子面牆而臥。就在他閉上眼睛的一瞬間，眼前乍然出現滿坡紅葉，一對青年男女坐在紅葉下，肩靠著肩頭挨著頭，靜看秋風拂下落葉。

  蕭昱平起得很早，收拾好背包，下樓準備去茶園給老漢煮早餐。簡逸比他起得更早，正在前院活動手腳。

  「昱平，這麼早就過去啊？」

  

  「嗯，簡哥，你要過去嗎？」蕭昱平隨口問了一句，平時都是侯峰陪他去茶園，今天沒見那胖子下樓，估計還沒起床。

  「走吧。」簡逸笑著打開院門，陪蕭昱平走向茶園。

  茶工還沒上班，茶園中一片寧靜。蕭昱平見簡易房關著屋門，從兜里掏出老漢昨天給他的鑰匙，開門進了屋內。

  裡屋傳來蕭西延粗重的呼吸聲，蕭昱平走到裡屋門邊，只覺房間裡充斥著濃重的酒氣。

  簡逸靠近床邊，輕輕拍了一下蕭西延，後者鼻腔輕哼，呼吸聲稍稍小了一些。

  「他昨晚喝多了，讓他多睡會吧！」蕭昱平面露不悅，抬手握住門上的拉手。

  「嗯。」

  簡逸走到外間，蕭昱平立即拉關房門，似乎不太希望有人打擾老漢休息。

  「你要吃麵嗎？」

  「呃，不吃了，我出去轉轉。」簡逸準備跨出房門。

  蕭昱平跟到門邊，猶豫著說道：「簡哥，我爸到底怎麼了？我感覺你們好像懷疑他做了什麼事。」

  簡逸不知道該怎麼跟蕭昱平解釋，而且有些問題現在也說不清楚。

  「蕭叔沒什麼，你可能誤會了。」簡逸趕緊出了房門，朝茶山那邊去了。

  蕭昱平也沒什麼心情吃早餐，昨晚老漢叫他今天回老家，這些警察又天天纏在老漢身邊，他真的很擔心老漢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看著簡逸上了茶山，他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去找簡逸問個清楚。

  侯峰醒來，已經八點過。出了房間正好遇見芮雪站在蕭昱平住的房間外面。

  「小蕭去茶園了？」

  「嗯，老簡也過去了。」

  「你還沒吃早餐吧？我去廚房看看還有什麼吃的。」侯峰幾步下了樓梯，一趟鑽進廚房。

  芮雪下樓給凌可芸打了個電話，那邊也是剛起床，正準備出門。

  「簡逸跟蕭昱平去茶園了？你讓簡逸悠著點，別當著孩子的面，把老蕭逼得太緊。」凌可芸走到電梯前，按了下行按鈕。

  「你自己跟他說吧，我們說的話，他才聽不進去呢！」

  「就侯子跟你山莊？」

  「嗯，他去弄早餐了。」

  「喲，挺溫馨啊，早上起來還有人給你弄早餐。」

  「行了吧，他還不是要吃，捎帶手的事。」

  「好了，不跟你囉嗦了，電梯來了，有消息再通電話。」

  「拜拜！」

  侯峰煮了兩碗麵條，還煎兩個荷包蛋，用托盤把早餐送進餐廳。

  「小雪，快過來吃麵。」

  芮雪走到餐桌邊，聞到面碗飄出淡淡的酸醋味。「你給我放醋了？」

  「是啊，我記得你吃麵就喜歡放醋啊！」

  「呵，記性不錯呀！」

  「別的事記不住，你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我可是記得牢牢的。」

  「侯子，其實你不用對我太好，我們倆不合適。」

  「怎麼不合適了？」

  「趕緊打住，這個問題永遠討論不出結果的，快吃吧，吃完好去茶園看看。」

  早上茶山的空氣特別好，簡逸漫無目的地四處閒逛，一雙眼睛東瞅瞅西瞄瞄，也不知道想找什麼。蕭昱平跟著逛了半天，終於見簡逸停下，對著一片茶樹叢發愣。

  「簡哥，看什麼呢？」

  「嗬，沒看什麼，你一直跟著我，還是想問你爸的事吧？」

  「嗯，你們都來茶園，是不是想查我爸？」

  「怎麼說呢！」簡逸感覺有些為難：「你應該很了解你爸吧？」

  「嗯。」

  「你覺得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是個老實人，也是個好人，我爸絕對不會做壞事的。」

  「你爸對你好嗎？」

  「當然好，要不是為了供我念書，他也不會跑到這來包茶園。」

  「蕭叔來黔州包茶園之前，在寶頂做什麼工作？」

  「種茶啊！」

  「自己種還是幫老闆打工？」

  「他是幫合作社種茶，我們那的茶農，大多數都在幫合作社種茶。」

  「那蕭叔的收入怎麼樣？」

  「馬馬虎虎吧，吃不飽也餓不死。」

  「蕭叔幫合作社種茶有多久了？」

  「呃，有三年多了吧。」

  「蕭叔突然跟家裡面提出，要來黔州包茶園，你爺爺沒什麼想法嗎？」

  「爺爺開始也不太同意，但我爸說，這邊的政策好，土壤和環境氣候也好，當地人只會種茶，但制茶工藝不太行，他覺得來黔州是個機會，既能掙到錢，還能幫當地茶農改進位茶工藝，我爺爺就同意了。」

  簡逸點了點頭，侯峰也聽茶工說過，蕭西延來了以後，常給茶工們培訓制茶工藝。「昱平，有個事，你可能還不清楚……」

  「什麼事？」

  「二零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九號，那天是星期天，你爸一早就離開了家，一天之內不斷轉車，奔波了七百多公里，趕到庸山市醫院，見了一個生命垂危的癌症患者。」

  蕭昱平十分震驚，昨晚芮雪跟他說的完全是另一個版本。「他，他不是來黔州考察嗎？」

  「那是芮雪怕你知道真相後，對你爸會有誤解。」

  「你說的癌症病人是誰？」

  「她叫蔡佳，芮雪給你看的那張照片上的女孩，可能是她的女兒。」

  「我爸跟她們是什麼關係？」

  「他們之間的關係，我們還在調查。但我可以告訴你，那個女孩五年前墜崖身亡，前幾天，雲嶺山莊有一男一女，同樣也是墜崖身亡。你見過的那張照片，就是在女受傷害者的房間找到的。」

  蕭昱平聳然動容，極度驚愕地問道：「你，你懷疑我爸殺了他們？」

  「目前還沒有證據表明你爸有作案嫌疑，可鑑於你爸與蔡佳可能存在的關係，我的確對他有一定懷疑。」

  「我爸，我爸不可能殺人的。」

  「其實，剛認識你爸的時候，我也認為他不可能殺人。但事實就是事實，照片上的女孩叫關小霞，五年前在鵬城某電子打工，山莊的兩名死者一個叫徐芳，一個叫吳亦宸，他們也於同期在那家電子廠打工。關小霞出事之後，徐芳和吳亦宸僅相隔一天，就離開了電子廠。」

  「我從來沒聽老漢提過，他在庸山有朋友。」

  「你媽也沒提過？」

  「沒提過，我也從未聽過關小霞的名字。簡哥，你們是不是弄錯了？」

  「我也希望是弄錯了，所以你最好能配合我，查清楚這件事。」

  「你想我怎麼配合？」

  「如實回答我的問題，讓我對你的家庭多一些了解。」

  「行，你問吧。」

  「你爸媽是什麼時候結婚的？」

  「八四年。」

  「聽說你爸媽訂了娃娃親？」

  「嗯，我外公和我爺爺是拜把子的兄弟，兩家關係特別好。我外公外婆死得早，我媽很小就來我爺爺家了，她比我爸小三歲，結婚那年我媽還沒滿二十。」

  「你是哪年出生的？」

  「九四年一月八號。」

  「你爸媽的關係怎麼樣？」

  「挺好的。」

  簡逸看著這個稚氣未脫的大男孩，暗暗嘆了口氣。蕭西延與陸秋靜在一起長大，結婚十年才有蕭昱平這個兒子。他們夫妻之間的關係，肯定不是簡單一句「挺好的」就能概括清楚。

  侯峰和芮雪在門外站了半天，蕭西延一直沒起床。反正叫門也是徒勞，侯峰就給簡逸打了個電話。

  「小蕭跟你在一起呢？」

  「嗯，你們過來了？」

  「是啊，老蕭還在睡覺，你讓小蕭過來開門吧。我也好進去泡壺茶，這幾天喝慣了老蕭的茶，一天不喝就渾身難受。」

  「我看你在這還待出毛病來了，等著吧。」

  芮雪一臉不屑向侯峰投去鄙夷的目光：「你天天跑這混茶喝，給茶錢了嗎？」

  「嗬嗬，待會我問問蕭叔，茶錢怎麼算，一總給他結清不就行了。」

  蕭昱平鑽出茶樹叢，看到侯峰和芮雪站在簡易房前，不由感到奇怪。他打小就沒見老漢睡過一天懶覺，今天怎麼日上三竿還沒起床。

  簡逸看了一眼手錶，微微皺了下眉，心裡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急忙加快腳步衝到房門外，從窗戶望向蕭西延的背影。

  侯峰發現簡逸臉色不對，湊上前問道：「頭，怎麼了？」

  蕭昱平心頭突然有些發慌，一種莫名的悸動充斥胸間，手上鑰匙沒拿穩竟掉到地上。芮雪看出氣氛不對，慌亂地撿起鑰匙打開房門。

  「老漢，老漢！」蕭昱平疾步跑進裡屋，伸手拉住蕭西延的胳膊大聲用家鄉話呼喚父親。

  蕭西延側臥的身體被兒子拉成了平躺，只見他臉色青灰、嘴唇發白，雙眼緊緊閉著，面頰似因痛苦微微扭曲，嘴角掛著一串快要乾涸的涎沫。

  簡逸擠到蕭昱平身邊，探試蕭西延的鼻息，不禁陡然變色，趕忙又摸蕭西延的頸動脈，觸手感覺一陣微涼。

  蕭昱平立刻明白這兩個動作所代表的含義，一把推開簡逸，整個人撲到老漢身上號啕痛苦：「老漢……，老漢你啷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