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一個魂魄

  小鎮外的深山裡，薛南風從幻境中急急奔了出來，在山谷內四處尋找雲秋意的蹤影。他臉上滿是焦急之色，一個踉蹌差點從半空中跌落。幸而他及時穩住了身形，飄然落在了樹冠上。

  

  放眼望去，山谷內一片寂靜，沒有任何的聲音，甚至連飛鳥和蟲鳴聲都聽不到。

  薛南風沒由來的擔心，可想到此處人跡罕至，也不會有什麼人來，雲秋意功夫也不差，應該不會出事。許是他發現了什麼好玩的去處，自個玩去了也說不定。

  想到這些，薛南風心裡才寬鬆了些，卻還是急急往四處奔去尋找。

  說起來，方才司雪衣將顧季長給捉走了，雲秋意想著他們幾個人應該有重要的事情要辦，便也不想去打擾。他對這些事情真的沒有什麼興趣，畢竟這幾人跟自己還是有差別的。

  雲秋意便也信步沿著谷中的溪流一路往前走。耳畔水聲潺潺，鼻間有花草的清香，遠處吹來的風略有些溫熱，落在了臉頰和手臂上，黏黏糊糊的說不清楚。

  雲秋意忽然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事情。久到什麼時候呢，大概是他五六歲。那時候，他在家中成日都在自己的小院子裡不願意見人。那種感覺說不出來，可能是對於這個世界的陌生感，又或者是覺得那些人他實在不想應付，覺得他們的心思都太愚蠢。

  在別人眼裡，雲秋意是個寡言的人。當然，這只是陌生人對他的評價。與他略有些相熟的人，只覺得他有些話癆。他跟誰都能聊起來，有時候跟小動物又或是花草樹木說話，都能說上整整一天。

  聽到他說話的人，覺得他根本不像是個孩子。那些話里的內容很奇怪，他們聽不懂。有一些話更像是身在朝堂，又或是身在高位的人才能說得出。然，更多的時候，他說的那些話倒像是修道之人所言，有些清心寡欲，又有些看透了紅塵俗世，像是個方外之人。

  說到底，雲秋意是雲瀟國皇族，雲瀟國國君寵愛自己這個兒子，旁人也不好說什麼。就算是他們覺得雲秋意有問題，覺得他可能是個禍害，災難，但國君護著他，而他也並沒有給雲瀟國帶來任何的災難和麻煩，他們總是找不到錯處的，便也隨他去了。

  那個時候，雲秋意自己都不清楚，那些話到底是不是自己說的。許多的時候，他就是順嘴說了出來。後來回頭去想，總也覺得有些奇怪，或者說是詭異。

  想至此處，雲秋意忍不住發笑。以前的自己更多的是矛盾吧，偶爾靜的讓人奇怪，有時候話多的讓人厭煩。直到後來遇到了薛南風，他才明白自己這一生所求。

  是了，他求的不過就是逍遙於世。

  這想法說起來其實有些不負責任。皇室中人，每個人的身上都承擔著國家興亡，而他卻始終如同個局外人。就連後來東嶽發生戰亂，雲瀟國陷入戰火，這些事情他頂點都沒有插手。哪怕是後來雲瀟國臣服於春暮國，他都沒有參與。以致於最後，他在雲瀟國沒有了退路。

  其實，很多事情薛南風都不知道。

  譬如，雲秋意早就與雲瀟國皇室斷了關係。

  這件事情，雲秋意不曾提起。這背後的原因到底是因為他太像是個外人，還是雲瀟國皇室為了保護他所為，沒有人知道，就連雲秋意自己也不清楚。甚至於，他現在也不知道雲瀟國其它的那些人藏身何處。知道的，也不過是柳徵安排的住所而已。

  雲秋意抬頭望著天空長長嘆了口氣，唇角扯出一抹自嘲地笑。

  自己所求的那些真的就對嗎？

  時至今日，很多的事情跟以往都不同了。

  今時，自己得到了薛南風的承認，成了他的徒弟，而自己也確實與旁人不同。可，那時候的歡喜，現在想來卻又滿是心酸和難過。似乎，心底有一些東西開始泛濫成災。

  那……應該是對雲瀟國的愧疚吧。

  又是一聲長嘆，雲秋意手落在了一側的樹木上，扯著一片葉子轉了轉，搖了搖頭。

  薛南風在谷底轉悠了許久，沒有尋到雲秋意的蹤跡。他的心越發的沉了，眉頭擰在了一起。

  正思索間，就聽的遠處傳來一聲清嘯。

  是……是雲秋意！

  薛南風聞聲想都沒想就奔了出去，速度之快令人咂舌。天空之上留下數道影子的碎片，眨眼的功夫，他人已經落到了聲音傳來的地方。

  低頭看去，就見雲秋意手持著長劍站在那裡，長劍上泛著光芒。他對面站著一個女子，一身的青衣，手中抱著一張六弦琴，笑意盈盈地瞧著他。

  是，青鳥？

  薛南風蹙眉，卻沒有急著落下去。

  雲秋意眉頭微動，揚了揚下巴，朝青鳥朗聲道：「姑娘，你跟著我做什麼？」

  青鳥嫣然一笑，手扣在了琴弦上。

  「公子說錯了，不是青鳥跟著你，而是有髒物跟著公子。青鳥是追著那髒物來的。」

  「髒物？什麼髒物？姑娘你可莫要亂說，我聽師父說，你可是崑崙之巔的神鳥幻化成了人形，算得上是神族。這話可不能亂說。我雲秋意普普通通一個人，哪有什麼髒物追著我？」

  雲秋意見她沒有惡意，遂收了長劍，撇嘴嘀嘀咕咕了半天。

  青鳥淡淡一笑，揚聲道：「青鳥是神鳥，因而能夠看到一些常人無法看到的東西。跟著你的是個魂魄，他這會兒可正看著我呢。那神情，像極了某個人。」

  說話間，青鳥抬頭朝著薛南風的位置看了過來，唇角翹起，腮幫露出兩彎梨渦。

  「薛院首，我沒數錯吧。」

  雲秋意愣神，忙回頭朝著這邊看了過來。

  薛南風無奈，只能落了下去。

  雲秋意看到了他，臉上露出一絲緊張，拽著他的衣角小聲道：「他說的是真的嗎？我身後真的有個人？」

  薛南風無聲笑了起來，擺手道：「這話你也信？要真有這玩意跟著你，你覺得為師會不管？」

  雲秋意一想也是，點了點頭。

  他根本沒有感覺到自己周圍有任何的氣息，如果說是魂魄，那也應該有點感覺的。然而，他沒有覺察到一絲一縷的不對勁，便也覺得青鳥是逗著自己玩的了。

  薛南風風輕雲淡的看了一眼青鳥，眼睛餘光看向了雲秋意身側，暗暗搖頭。

  青鳥並沒有說謊，雲秋意的身側一直有個影子。

  只是，這影子是最近才出現的，有些透明，根本分辨不出到底是不是自己要找的那個人。青鳥既然出現在這裡，應該不是偶然。

  她……見過顧臻的。

  莫非，是顧臻另外的一個魂魄出現了？

  想到這裡，薛南風沒由來的心裡有些歡喜。

  青鳥全然沒有在乎薛南風的反應，笑著朝他們走了過來，手指上輕輕一勾。琴聲叮咚響起，掠出的氣勁泛著幽芒，朝著雲秋意身後的影子打了去。

  那影子似乎是受到了驚嚇，一下子朝著雲秋意撲了過來。

  薛南風卻沒有出手，暗中拂了拂衣袖，將那影子擋在了距離雲秋意一尺之外。

  雲秋意覺察到了身側氣息涌動，回頭間就見身後有個影子顯現了出來。

  那影子的五官看不清楚，但身體的輪廓卻很明顯。隨著青鳥撫琴的動作，那影子越來越厚重，不多會就完整的出現在了三人面前。

  確實，是個人。

  雲秋意看著那人，覺得他那張臉有些眼熟。

  那影子的五官俊朗，唯有雙眸閉著，似乎在躲避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