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十七年啊
2024-06-01 05:15:55
作者: 江挽衣
秦玉懶懶地說了一聲,又縮回了椅子上,望著天邊日暮,神情不明。
阿衡側目看向秦玉,神情淡淡,聲音也很輕。「心知肚明的事情。」
秦玉眉頭略微動了下,忽地坐直了身子,定定地看著阿衡,出聲道:「你和宋榭相識多久了?」
阿衡有些驚訝,微微攏眉。「十七年。」
十七年……
秦玉沉沉吸了一口氣,幽幽看著阿衡。「她是個怎樣的人?」
阿衡神情略微停頓,目光與秦玉對上,忽而就笑開了。那雙眼睛裡,如同漆黑的夜裡升騰起了萬千星子,多了一絲異樣的色彩。他的手落在了石桌上,輕輕敲著。
「她……她很有趣,也很倔強。那年見到她的時候,她護在一個滿身污泥的孩童面前,那模樣兇狠卻又滿眼的希冀。那時候,我以為她是個男孩子。」
說著話阿衡低低笑了起來,似乎又回到了兩人初見的時候。
那年,宋榭六歲,阿衡也六歲。
遇見是在尼姑庵附近的村落里。阿衡與師父走散,被村子裡的老爺爺帶了回去。那年冬天很冷,雪落了整整一夜,清晨起身的時候雪都沒過膝蓋了。
阿衡站在院門口張望著,等著師父找到他。村子裡有人在掃雪,有孩童嬉鬧著打雪仗,堆雪人。百姓們臉上籠著笑,紛紛感嘆「瑞雪兆豐年」。
阿衡唇角扯出了笑意,這樣適時的一場冬雪,來年莊家肯定會有個好收成。
「我就是那個時候看到了她。你知道下雪之後,太陽一照,腳踩在雪地里,會留下一串串黃泥腳印。她扎著兩個羊角辮,辮子上垂著紅色的絲絛。身上裹了一件正紅色的襖子,兔毛滾邊,映著她紅撲撲的面容,笑起來眼睛亮亮的,好像所有的烏雲都散了……」
阿衡的眉眼上滿是笑意,聲音很輕,似乎在訴說心事。
「孩童們在嬉鬧,當然會有人滑到,弄的滿身泥漬。阿音就站在邊上看著,時不時的與那邊的孩童說幾句話。後來,來了個四五歲的孩子,有些怯生生的似乎不怎麼愛說話。那些孩童欺負他,將他推倒在了地上,身上洗的乾淨的衣裳登時就髒了。」
秦玉聽到這裡,接話道:「所以……宋姑娘為那孩子出頭,而你恰巧看到了這一切?」
阿衡摸了摸鼻子,搖頭。「她啊,見那孩子跌倒就將他扶了起來,結果呢,所有的矛頭就對準了她。」
他笑了起來,「她就跟只老鷹似的,把那孩子死死地護在身後,雙手叉在腰間,模樣很是兇狠。說了什麼我不記得了,但我一直記著她說的一句話。」
「什麼話?」
秦玉一臉好奇,追問了一句。
「她說,『人是有底線的,一而再再而三地觸碰他人的底線,終有一日會遭報應。』」
阿衡端著茶淺淺啜了一口,說完兀自笑了起來。
元洵爬到阿衡的懷中,仰頭。「這話也不奇怪啊,我們都懂這個道理的。」
秦玉也覺得是如此,便也跟著點了點頭。
阿衡卻未置可否。
這個道理,確實很多人知道。真正讓他將這個人放在了心裡,是因為那時候宋榭的神情。
世人都說君王之所以威嚴,是不怒自威。可年僅六歲的宋榭站在那裡,身上散發著的氣息讓人不得不去看她,甚至還有些別樣的感覺。
那種感覺很微妙,有殺意,卻又有些清冷,讓人無法靠近。
阿衡端端地站在那裡,看著宋榭護下那孩子,為他討說法。回過神來的時候,卻見宋榭已站到了他的面前。本來,他以為宋榭會凶他,沒想到她卻朝著自己笑了起來,聲音溫柔。
「你盯著我看了那麼久,是不是想跟我做朋友啊?」
聽到那句話的時候,阿衡整個心都化了,好似寒冷的冬日裡暖洋洋的春風拂了過去。
見阿衡不說話,宋榭又往前湊了湊,腮邊露出兩彎梨渦,眼睛亮了亮的。
「我叫宋榭,字希音,以後你跟我做朋友吧,就是可以把後背交給對方的那種朋友,一輩子都要護著彼此的朋友,不死不休。」
阿衡愣了愣神,脫口而出。「不死不休不是這麼用的……」
豈料宋榭擺手,一臉的不在乎。「管他呢,我們是朋友了。你叫什麼?」
「沒想到啊,她這么小的時候就能看清你的心了?就因為這麼幾句話,你們做了十七年的好朋友……」
秦玉不可思議地看著阿衡,瞪大了眼睛,一臉地不相信。
阿衡點頭,笑的坦然。
「對啊,就因為那一面,我們做了十七年的朋友,而且還有做一輩子的朋友,不死不休的那種。」
元洵捧著臉頰,眯著眼睛。「好羨慕你和姑姑啊,我也想要這樣的朋友。」
「我啊我啊!」
凌羽從廊後拐了出來,正在啃雞腿,嘴巴上臉上都油乎乎的。他朝元洵挑眉,「我們也是很好的朋友。嗯,就是像衡哥哥和音姐姐那樣好的朋友,比親兄弟還要親!」
元洵臉上登時樂開了花,從秦玉懷裡溜了下去,噠噠噠跑到了凌羽身邊,擁住了他。
「好,說好了不許變嗷!」
看到他們兩人這般,秦玉呼了一口氣,「說實在的,我很羨慕。哎……」
他又嘆氣,「生在那樣的環境裡,學的都是如何提防他人,從不與人交心。若是生在普通百姓家中,或許便也不會有那麼多的煩心事了。」
「玉哥哥,你這麼說闌衣哥哥可是會傷心的。」
凌羽遙遙說了一句,眨了眨眼睛,話鋒一轉。「宋姐姐他們去府衙做什麼?」
秦玉搔了搔鬢角,「有人找他們啊,府衙是個不錯的地方呢。」
凌羽仔細琢磨了下這話,想到宋榭和顧季長回來的時候提到柳徵要見他們,頓時眉頭攏在了一起,一把抓住秦玉的衣袖,聲音也冷了幾分。
「是……那人召見?」
秦玉低頭,看到衣袖上那兩個油乎乎的手印子,嘴角直抽抽。
「是。」
阿衡應了一聲,瞧見秦玉那模樣,順手將凌羽拽了過去,拿著帕子給他擦手上的油漬,故作生氣道:「以後吃東西要用油紙墊著。你看看,你玉哥哥的衣服都讓你弄髒了。」
凌羽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失態,連忙向秦玉致歉。
秦玉又不會真的與凌羽生氣,只覺得有些牙疼,擺了擺手。「幸好,這衣服的料子落了油漬可以用草藥洗下來,待會阿音回來,我找她要些草藥就是了。」
凌羽暗暗鬆了一口氣,卻又好奇那衣服的料子,遂湊到了秦玉跟前去問。
阿衡聽到那邊傳來的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而後又眯上了眼睛。
元洵趴在他的懷裡,捏著桌上的堅果,一顆顆地往口中丟。
等蘇木和落葵兩人送了酒菜到前院,發現顧季長和宋榭不在,兩人略一想便也知道了。
顧言出去了一趟回來,剛好趕上吃飯。眾人便也在桌前落座,凌羽靠著落葵坐著,一個勁地往她碗中夾菜,直到那碗堆得跟小山似的,他才作罷。
蘇木照顧著元洵,阿衡卻只吃了幾口,便獨自飲酒去了。
秦玉經常會來京都,但基本上都是有事在身,辦完事情便也就急匆匆地走了,更沒有嘗過蘇木和落葵的手藝。這一頓飯吃下來,吃得他讚不絕口,直怪顧季長認識宋榭太晚了。
蘇木掩嘴笑了,「秦公子若是喜歡,日後便常來京都吧。」
她話音剛落,屋頂上傳來京墨的聲音。
「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