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如有違背必遭天譴

  我信不過米利唐，尤其是在倫敦的唐人街。這裡是他的地盤，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他可以背後運作任何事情，只為取得我的信任。所以，無論他說什麼，我都姑妄聽之，不作評判。

  

  米利唐揮了揮手，讓所有人出去，他也點起了三炷香，插在香爐里。

  「葉開，我們面對著關二爺的塑像，彼此都說實話，你到底知道什麼？那二十幅唐卡究竟能給你帶來什麼？」

  事情的關鍵還在唐卡上面，米利唐不肯放棄，也不相信茉莉跟他說的話，這樣一來事情就變得非常尷尬，茉莉夾在我們中間，已經變得舉步維艱。

  我笑著告訴對方：「茉莉已經向你匯報了一切，她說的就是實情，我沒有對她任何隱瞞。先生，如果你想知道唐卡上的秘密，最好去問馮一，而不是我，或者你能手眼通天去問軍情六處的凱薩琳和卡特，他們知道的比我更多，當下我們在這裡討論這些事，不過是隔靴搔癢，你完全找錯了對象。」

  米利唐輕輕地哼了一聲：「葉開，不要把我當作敵人，我派茉莉和趙盾去敦煌，就是為了那裡的文物，要把敦煌殘卷合二為一，但是趙盾失敗了，他那個人野心太大，一到了敦煌就違抗了我的命令，胡作非為起來，茉莉都跟我說過，只有你公平、公正處理問題，即便是遭受了崔衛東的背叛，也仍然仁至義盡。所以葉開，你才是我最欣賞的人，我最大的希望就是讓你留下來，留在唐人街，接管我的事業，只有把過去的一切完全交給你，我才放心。」

  米利唐的話非常真誠，如果我不是目睹他以前幹的事，也了解茉莉說的所有過程，肯定會上他的當，被他說的心服口服，只不過經歷了那麼多生死之戰，我再也不像初出茅廬的新人一樣，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

  「先生，我們沒有必要在這裡互相演戲，我會帶著唐卡回到敦煌，至於你想做什麼，那都跟我無關，此刻唐人街所有的江湖勢力虎視眈眈，對準的是你，而不是我。」

  我們其實都在推卸責任，尤其是米利唐在獲得最終大勝之前，他絕對不會吸引各方面的火力，仍然要把這些帽子扣在我的頭上，包括軍情六處在內，都對準我，而不是他。

  我當然不想做這隻替罪羊，更何況，那些江湖大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不會看不清米利唐才是幕後的主使人。

  米利唐抬頭仰望著關二爺的塑像，深深地嘆了口氣：「葉開，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對一個年輕人低聲下氣，但是為了敦煌文物，為了敦煌殘卷，我可以這樣做，你應該知道敦煌殘卷毫無意義，只有形成世界上最偉大的敦煌學，所有文物融為一體，才能顯現敦煌的魅力。莫高窟存在那麼多壁畫，最終被各國侵略者四分五裂，導致失去了最寶貴的元神，如今你我有機會重新聚合這一切，開創人間最偉大的事業，我們為了這個目標，豈不是應該放棄個人恩怨，共同努力完成壯舉？」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冠冕堂皇，但我相信他內心一定不是這樣想的，假如敦煌文物全都集合起來，第一個跳出來摘果子的肯定是他。

  趙盾的死沒有讓米利唐感到半點悲哀，反而激發了他的殺氣。

  「先生，你還是抓緊時間搞定軍情六處，不然凱薩琳和卡特收緊了天羅地網，誰都頂不住。」

  這其實是我最擔心的問題，如果我們盲目地收集敦煌文物，最後很有可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通通落到凱薩琳手裡。

  以她的年齡，很快就要離開軍情六處，退休養老，那麼在她結束一生的戰鬥之前，拿到完整的敦煌殘卷，這也是一種壯舉。

  米利唐攥緊了拳頭，似乎下定了決心：「葉開，有個秘密我只告訴你，就連茉莉和趙盾都不知道，我知道你來自葉氏家族，你們的家族昔日曾經是天子寶庫的看守者，所以每一代都發下誓願，找到天子寶庫，讓它大白於人間。這種想法和做法其實是愚忠愚孝，天子寶庫並不屬於任何一個朝代，而是屬於偉大的地球人，現在你把它打開，就像王道士打開了藏寶洞一樣，最終結果如何，你能想清楚，對不對？」

  我暗暗地吃了一驚，米利唐果然厲害，洞察了一切，並且指出了未來的利害關係。

  事實正如他說的，我打開天子寶庫，等於是王道士打開藏經洞，假如時機錯誤，寶藏四分五裂，那麼我就成了時代的罪人。

  天子寶庫已經變成了一個奇怪的預言，仿佛帶著某種詛咒，任何人靠近，都會產生致命的錯誤，一生英名，化為烏有。

  當我尋找天子寶庫的時候，只是在發愁找不到恰當的線索，卻遠遠沒有像米利唐一樣，洞察這件事的前因後果，甚至連最終結局都想到了。

  王道士發現了藏經洞，欣喜若狂，加速整理，當時他自己肯定以為為國家、為敦煌做出了巨大貢獻，卻想不到那正是罪惡的開始，而這一切也把他送上了歷史的恥辱柱。

  如果沒有米利唐提醒，我此刻的想法也會像王道士一樣，實在是大錯特錯，我忽然覺得滿嘴苦澀，什麼都說不出來……一路走來，我以為是走向光明，實際卻是走向黑暗。

  假如在不正確的時間發現了天子寶庫，那麼我的罪孽就罄竹難書了。

  「葉開，如果你認同我的話，就跟我合作，共同找到天子寶庫，以我的實力完全可以做你的後盾，保證天子寶庫開啟自由，封閉自由，任何人都不可能從裡面拿走一分一毫，到那時你想怎麼做就是完全的隨心所欲，我會幫助你，達成你所有願望。」

  米利唐的話很動聽，但只要我清醒下來，就絕對不會相信其中的每一個字，他是資本大鱷，也是江湖大佬，只要發現了天子寶庫，一定是據為己有，到時候所有罪名由我承擔，所有利益被他攫取，這件事就變成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話。

  「先生，你的如意算盤打得太好了，但你會不會回頭想想，多麼愚蠢的人才會同意你的約定，我不是第一天踏入江湖，也不是第一次遭遇這樣重大的事件，所以我有我的判斷，咱們無法合作。能不能找到天子寶庫，一切都是天意，你還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這就是我給米利唐的回答，不管他設下多少陷阱，撒下多少誘餌，我都不會上當。

  米利唐看著我，有些掃興地搖搖頭：「葉開，剛才你說的話實在讓我太失望了，此時此刻在倫敦的唐人街只有我能救你，讓你活著回到敦煌，之所以這樣做就是因為欣賞你，趙盾下落不明，很可能已經被消滅掉，那麼我身邊少不了左膀右臂，你和茉莉在一起性情相投，正好能夠一起幫我，這豈不是天作之合？」

  米利唐微微地皺著眉頭，注視著我，眼中充滿期待。

  我相信，在某些時刻他是真心對待我，但在更多時刻看重的是自己的利益，他建立的敦煌文化王國絕對不會貢獻出來還給華夏，更不會交給英倫三島，他過於聰明，把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上，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讓別人始料未及。

  「先生，我們還是不要兜圈子了，你究竟要什麼？究竟想怎樣做？直接告訴我，這次聚會之後，或許我可以幫助你達成目標。」

  我們兩個你來我往，就仿佛是太極推手一般，誰都克制不了誰，但是雙方纏鬥在一起，各自出招，綿綿不絕，這場戰鬥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截止。

  關帝廟裡一片安靜，看守寺廟的僧侶都已經睡去。

  米利唐的表情漸漸緩和下來：「葉開，此刻夜靜更深，沒有外人，我想問你幾個問題，假如你找到天子寶庫將會怎麼做？如果你擁有敦煌殘卷又會怎麼做？此刻英倫三島這麼多敦煌文物博物館都屬於我，全世界各地還有十幾所博物館，性質也是相同，想想看，如果我把這些博物館全都留給你，你就是未來的百億富翁，到那時你什麼都不要做，只要好好珍惜時光，尋找到下一任的接班人也就足夠了。」

  這些話仿佛是米利唐的遺言，但是其中充滿著玄機，他再次給我畫了一張大餅，讓我琢磨不透。

  「先生，這些話說出來為時尚早，我還沒有帶著唐卡回到敦煌，還沒有找到唐晶，還沒有弄清楚莫高窟二五四庫里的秘密，還沒有讓大英博物館的敦煌文物完璧歸趙，所以您可以退出江湖，但我不能，作為年輕人，我的江湖生涯剛剛開始，未來還長……」

  我沒有明確拒絕米利唐的好意，或許他把重任交給我，也交給茉莉，讓我們代替他南征北戰，東擋西殺，所有的榮譽還是他的，而我們不過是他的打手。

  我為這種結局感到悲哀，米利唐在英倫三島待的時間太久了，早就失去了國際視野，所以他的每一步都把個人盈利放在第一位，不管是大的利益還是小的利益，他都看在眼裡，在財富聚集方面，他的眼界實在是太狹窄了。

  最終，我也沒有答應米利唐的請求，他所謂的合作只不過是把我當成打工人，根本沒有一點誠意。

  有人從外面跑進來，低聲報告：「附近發現了軍情六處的人，相信凱薩琳馬上就到，她一直放出話來要跟您對話，如今再也躲不過了。」

  米利唐皺著眉頭：「既然躲不過那就見一面，如果凱薩琳出現，直接把她帶到這裡來，我們今晚就以關帝廟為核心，唱一出龍虎鬥。」

  我沒有唱戲的心情，而且面對凱薩琳我簡直無話可說，對方高高在上，無論我們這邊扔出多少籌碼，都比不上她，因為她代表著軍情六處，也代表著英倫皇室，更代表著英倫三島全部的武裝力量，任何人在她面前都會矮了半截。

  米利唐的錢再多，也不可能勝過對方。我淡定自若，任何人想從我手裡奪走唐卡，都是痴心妄想。

  現人們的情報很準確，大約十五分鐘左右，我就接到了凱薩琳的電話。

  「葉開，不要跟米利唐多說廢話，他是只老狐狸，說著說著就把你繞進去了，現在我就在關帝廟附近，需要增援，隨時可以。」

  我告訴凱薩琳，請她過來，我們三方會談，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我的意圖很明顯，那就是迅速辨別真相，任何人都不要左右搖擺，白白浪費時間和精力。

  在電話里這些事情根本說不清，只有面對面，才能一錘定音。

  凱薩琳笑了：「葉開，我和米利唐之間地位懸殊太大，根本沒有什麼好說的。還有，當下你背後那些人根本不可能為你搖旗吶喊，加油助威，他們只是一群烏合之眾，只要你陷入困境，他們立刻撤走，絕不會照顧什麼江湖道義，不信的話我們就打賭，只要你出事他們就一鬨而散。」

  我沒有輕易反駁凱薩琳，就是因為在她的位置比我們知道更多的秘密，她說的版本才是最接近真相的，其他人只是以訛傳訛。我反覆告訴凱薩琳表達自己的誠心，不管她信不信，這就是事實。

  米利唐冷冷的看著我，從我說的話裡面他應該能夠揣摩出凱薩琳怎麼說？

  當我通話結束，米利唐冷笑：「我的人已經接近凱薩琳，很快就能把她請來。葉開，你最好把自己當成半個主人，畢竟你是我的朋友，而這裡是唐人街，作為華人，你有義務維護我們和其他勢力的關係。」

  米利唐的話牽強附會，但我沒有推辭，以我現在的能力，的確比他更合適面對凱薩琳，向對方表達華人的真實意圖。

  這一次，凱薩琳又沒有單刀赴會，而是帶著十幾個人，比上一次更多。

  當她看到米利唐，眼中就突然綻放了殺氣。

  我不可能簡單評判凱薩琳的好壞，她畢竟代表著軍情六處，這是英倫三島最高級的間諜組織，直接向英倫皇室的女王匯報，此刻她出現在這裡，一旦米利唐有任何冒犯之處，今晚就是米利唐的死期。

  他們就像華夏王朝的錦衣衛那樣，擁有先斬後奏的權利，甚至就算是米利唐沒有動手，他們可以採取任何罪名，胡亂安在米利唐頭上，就可以消滅米利唐這支勢力，讓他們煙消雲散，蕩然無存。

  我認識到凱薩琳的可怕之處，所以不會跟她正面衝突，但是唐人街的黑幫身在局中，就未必能像我這樣看得清清楚楚。

  「米利唐，你最好不要策反葉開，把他變成我們軍情六處的敵人，不然事情就麻煩了，你想拿到大英博物館所有的文物，幾乎是痴心妄想，十幾年來你試驗過無數次，最後還是失敗了，現在你想藉助葉開的力量，再一次鋌而走險，實在是不自量力！」

  凱薩琳毫不客氣，直接揭穿了米利唐的偽裝，他們應該是老對手，只是從未爆發激烈衝突，如今米利唐利用我做了很多事，已經觸碰了軍情六處的底線。

  米利唐拿起三炷香捧在手裡，恭恭敬敬地遞給凱薩琳。

  凱薩琳親自點香，插在香爐里，如今香爐里，總共有九炷香，分別屬於我們三個人。

  我們三個來自於不同勢力，抱著不同的目的，今夜聚集在這個小小的關帝廟裡面，為的就是整個唐人街的未來，甚至還能決定千里之外敦煌莫高窟寶藏的下落。

  剛才米利唐提到天子寶庫和王道士的關係，讓我心驚膽寒，過去的百年，無數人笑話王道士，甚至把王道士視作國寶丟失的罪魁禍首還污衊他被外國掠奪者買通，收了他們的銀子，但是設身處地想一想，王道士做的沒有錯，假如不是他發現了藏寶洞，這些寶貝最終隨著風沙，一起埋葬，將會永遠消失。

  該譴責的不是王道士，而是那些手握重兵卻不能保護國家寶藏的人。

  米利唐微笑起來：「凱薩琳，千萬不要覺得軍情六處已經控制了英倫三島所有的江湖勢力，華夏人的力量就仿佛地下的岩漿，你們永遠不知道何時就會爆發？小小的軍情六處面對鋪天蓋地的江湖勢力，怎麼能夠平息怒火，大殺四方，最後還不是依靠我們這些老人？凱薩琳，你的上司做過很多事，所以才能迅速晉升，這才是聰明人的做法，至於你，處處跟江湖人作對，我們也不會坐以待斃，雙方戰鬥，兩敗俱傷，如果你聰明，學習學習東方華夏人的中庸之道，就明白應該怎麼做，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我很長時間就想約你談一談，但你架子太大了，始終不給我名字，如今當著葉開的面，我告訴你，他即將接替我的位置，那麼軍情六處和我的勢力之間，是不是就能夠和平相處了？」

  米利唐大言不慚，瞞天過海，直接把我當成他的人，甚至以我為籌碼，跟凱薩琳談判。

  凱薩琳只掃了我一眼，就能判斷米利唐在撒謊，所以她連聲冷笑：「米利唐，葉開怎麼可能投靠你？我們軍情六處想招募他，都沒有得手。你的地盤別說是在全球江湖，就算是在倫敦也排不了第一，只有葉開瞎了眼，才會投靠你，跟你談生意。好了，我們不要互相扯謊了，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米利唐，你不要打大英博物館的主意，這些事情都跟你無關，還是老老實實做你的生意，葉開在敦煌，我會罩著他，只要你撤出，他就安全了。」

  米利唐笑嘻嘻地看著我：「當事人就在這裡，讓他自己選擇，豈不更好？葉開，我希望茉莉一直陪伴著你，不至於讓你遠在異國他鄉，孤孤單單，她是我的秘書，絕對不會做錯什麼，你們在一起，俊男靚，女天作之合……」

  米利唐果然無恥，他這樣做等於是把凱薩琳拒之門外，使用了美人計，直接把我拖下水。

  我淡定地笑著，沒有急於分辨。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根本不用管他，只要凱薩琳相信我，在唐人街，我就能站得住腳。

  凱薩琳哈哈大笑：「米利唐，你真是只老狐狸，但是葉開比你更聰明，不管你派出多少個女秘書，他都不會上你的當。在敦煌，他的心裡只有唐晶，永遠不會改變。」

  雙方知根知底，誰都騙不了誰，所以米利唐的詭計沒有得逞，我的清白也不容別人玷污。

  在兩個大佬之間，我覺得自己變成了旁觀者，看著他們唇槍舌劍，你來我往。

  這裡是唐人街的關帝廟，不論做什麼事，關二爺都在冥冥之中緊盯著我們。

  我相信，任何一個華夏人在這種時刻都不會昧著良心說話，人在做天在看，一旦昧著良心做事，如有違背，必遭天譴，那就無可救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