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早晨醒來，第一件事是將臥室所有的空酒瓶子扔光。出門前沖了冷水澡，為了保持足夠的清醒，刮淨鬍子，換上嶄新的T恤，出門理髮，午飯沒吃就匆忙驅車前往倫敦。滿懷期待，意料之外，途中偶遇了一對汽車拋錨的兄妹。妹妹她很可愛，也很水靈，喜歡說話，和笑。她說：「原來你就是崇光哥哥呀，幸虧碰到了你，不然我恐怕離露宿街頭的日子也不遠了！」我只是默默聽著，不敢出聲，生怕心跳帶出微微顫慄的輕喘，沒來由的緊張以至於讓沉默的我像個傻子，我甚至沒從後視鏡里偷看過她半眼。今天是第一次正式見到想像了許久的人，我確信我已經愛她。

  ——妹妹突然造訪英國的日子，我在反覆無常的魂不守舍中，感覺到度日如年。我連想要請她吃一頓飯的勇氣都沒有。她來了，又走了。走時主動向我告別：「嗨，崇光哥哥！這幾天都沒見到你人呢。我準備回國啦，咱們有緣下次再見。對了，我叫馮曉棠哦！」

  ——「凌晨四點醒來，發現海棠花未眠。」從日本同學口中無意得知川端康成的散文《花未眠》，拜讀過後，思念妹妹的心情比以往更甚。

  

  ——今日「無意」聽到妹妹喜歡喝奶茶，出門買了一杯，即便不好喝架不住喝完有很好的心情。雖然沒喝完，依然想她。

  ——聽說老馮家裡派妹妹作為代表前來參加他的畢業典禮。這一次，希望自己勇敢一點，至少帶她吃一頓飯，買一杯奶茶，看一次電影（不看也能接受）。一個會吸菸喝酒的男人，應該是女人眼中致命的缺點，我打算開始慢慢戒掉菸酒，至少不能成為她討厭的樣子。

  ——妹妹的航班是明晚九點降落，想到這個，心跳就沒法安靜下來。不知接下去會發生什麼，離開菸酒，就像個廢物一樣沒法思考。

  ——妹妹說想去康河划船，提前準備了一些她愛吃的食物，特意選了一束我認為很美也很適合她的小花。但願這會是她喜歡的一切，如果不是，請以後再多給一些這樣獨處的機會，我將用心改進。我默認為今天是我和妹妹的第一次約會，她是一個很好的人，好玩有趣。我徹底迷上了她，並不想和她這麼快分開。

  ——妹妹這次只停留了十天，但是我和她說的話，超過過去十年跟其他女生的總和。

  這是那一年間，葉崇光遇見馮曉棠之後的暗戀心路歷程，跟如今的他比起來，很違和，很不可思議，沒有人會相信以上這些內心獨白出自於他。

  遇見馮曉棠的第二年，他設有訪問權限的內容，只更新了以下三條。

  ——妹妹即將年滿十八周歲，準備回國陪她慶祝生日。有段日子沒見了，希望她和文字聊天時一樣的不和我見外。

  ——這一年，在倫敦與上海之間共往返十七次，卻還不夠。既見君子，胡云不喜。

  ——學到了一個新鮮的詞彙：雙向奔赴。假如我的理解是準確的，以及我的直覺是強烈的，我和妹妹戀愛了。

  原來他說先喜歡上自己的，不是謊言。

  馮曉棠整個像被浸泡在蜜糖罐里，從頭甜到腳。

  她想到什麼，笑弧咧得更大，小人得志一般輕嗤：「妹妹長妹妹短的，還死要面子不肯承認自己喜歡養成系。」

  然後是他們相識的第三年，只有她和狗。

  ——畢業了，帶著大憨憨一起回國。

  ——妹妹怕狗。對不住了，大憨憨。

  兩人熱戀的第三年，葉崇光不再會大段大段輸出真情實感，也許他從來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亦或內心驅逐了異鄉求學時的孤獨感。

  這一年，他懶散地只記錄了一條心情。

  ——難忘杜拜。

  語焉不詳，只有馮曉棠知道其中含義。

  那是在他們相戀的第四個年頭，只因為馮曉棠怕冷，於是臨時起意，從大雪紛飛的倫敦，飛往熱意洶湧的杜拜。在一個擁有濃厚宗|教性質、略帶禁忌色彩的國度，他們把全部的完整的自己毫無保留的交給了對方，好的壞的，照單全收。

  她見過滾燙熱忱的葉崇光，他見過春風化雨的馮曉棠。

  馮曉棠大四畢業這年，看得出葉崇光對這個帳號的依賴程度降到最低點，即使他比去年多更新了兩條狀態。

  ——我重新有了一個能被稱之為家的地方，我會用心經營，經心呵護這個小家。謝謝你，棠棠。

  ——與棠棠即將步入婚姻，我們彼此愛護與珍惜。

  ——以後應該不會在此記錄任何心情了，現在的我很知足。

  以上這條，看時間，是在那一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所寫下的，應該是葉崇光與這個帳號永久告別的意思。

  馮曉棠大概能懂，陪伴他的從這個智能的帳號，變成了鮮活的自己。

  但是，在他們認識第七年，相戀第六年的時候，三次元的劇情直轉急下，葉崇光破例在深夜添下心事重重的三筆。

  ——棠棠將我遺忘。我本不該在這時產生恐懼、展現脆弱，然而在某次洗澡的瞬間，我忽然淚流滿面。

  ——棠棠因意外需要重新認識我，她甚至不相信且質疑我是否真的愛她，可她偏偏記得高中時期暗戀過的一位男同學。我很嫉妒，但我忍著，可惜忍得不太明顯，害她發脾氣。

  ——這一年是艱難的。最好的是，棠棠願意留在我身邊，我愛她如初。

  馮曉棠得出規律，在他不甚如意的狀況下，他會打下很多字句來排遣內心的焦慮不安。

  這裡是他不為人知的秘密角落，存放一些心裡的暗物質，看不見摸不著，然而真實存在的。

  到今年為止，目前只寫了如下一句：

  ——小東西，終於捨得記起我來了。所以，你要瞞到什麼時候告訴我？

  將所有的文字閱讀完畢，並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馮曉棠出奇沒有太複雜的心情，反倒小聲嘀咕著，咱倆還真是天生一對，喜歡偷偷摸摸背著對方記錄一些有的沒的。

  馮曉棠伸長脖頸，書房的門沒有任何動靜，她連忙輕手輕腳關閉軟體，心跳卻還在回味似的，怦怦直跳個不停，久久無法平靜。

  有點做賊心虛，更多的是匪夷所思。

  他們認識到現在第八個年頭了，她未曾感受過這樣絮絮叨叨的葉崇光，反差著實太大，一時接受不能也屬正常。

  越回味，馮曉棠越按耐不住亢奮的情緒，不過癮一般，指尖又鬼使神差點開了軟體圖標，然後快速地從頭至尾瀏覽了一遍。

  二刷之後，她才有點從起初的失真，信以為真這是葉崇光本人的帳號。

  不過，她必須公正公平地吐槽一句，當初在項目會上義正言辭挑《准予》各種毛病，他自己寫得也好不到哪裡去。

  馮曉棠揚起嘴角，清除使用過他手機的痕跡，屁顛屁顛去敲響書房半掩的門。

  葉崇光抬頭時揉了揉眉心，以為是馮曉棠來催他睡覺，特意看了眼時間，也不很晚。

  「老公，你餓不餓？」

  葉崇光深諳馮曉棠的說話之道，便沒有正面回答，只駕輕就熟說：「可以再等我十五分鐘嗎？我還有一些資料沒有看完，看完之後帶你出去吃宵夜。」

  聞言，馮曉棠撇了撇嘴角，她的好心表現得就這麼不明顯？

  「不是我啦，就單純問你。」馮曉棠解釋。

  葉崇光似懂非懂，很快，他輕咳一聲，面上不動聲色，溫柔徵詢：「確實不算早了。那，今晚你是先想在書房？」

  馮曉棠：「……」

  她這是造了什麼孽，好好的人話就這麼難懂？！

  非得將她的話曲解成帶顏色的潛台詞，她看葉崇光分明是故意的！

  馮曉棠簡直想在家裡頭暴走，走近他，隨手將手機扔還過去，沒好氣：「我是說，你要是餓的話我下面給你吃！」

  葉崇光：「……」

  空氣突然安靜。

  這份安靜，將馮曉棠的羞恥放得更大。

  啊呸！

  他這個腦袋裡到底裝了多少黃色廢料？！

  馮曉棠急得想打人，只差朝對面那位氣定神閒的大人物怒吼一通了，她激動地去扯他的面孔，扯到變形不算，還不忘罵道：「流|氓！你這一天天的都想些什麼呢！」

  葉崇光哭笑不得，繼續逗她：「我想什麼了我？你自己問我餓不餓，說餓的話下面給我吃。」說時，伸手攬過馮曉棠，他動作不大，而她直接撞入他懷裡。

  「我什麼話也沒說呢，你就罵我流|氓，罵得我一頭霧水。」他邊說邊湊近她的肌膚，聞到淡淡的香氣，他輕輕嗅了嗅，呼吸漸漸渾厚，講出的話，既是蜜裡調油，又是無恥之徒。

  馮曉棠哪是他的對手，可一副欲拒還迎的模樣，她特別喜歡他對自己一本正經使壞的腔調。

  她必須得承認，她是享受其中的。

  他開始故意往她耳邊呵氣，回應她的初衷：「嗯，我餓了。」

  馮曉棠癱軟地坐在他腿上，後背緊貼著他的胸膛，在他的輕撫下，眼神逐漸變得迷離，喘息也由緩至急，任由曖昧升溫。

  她仍舊愛極了葉崇光褪下禁慾西服之後，跌入人間的坦蕩落拓，正視自己的七情六慾，這一刻的真實，千金不換。

  馮曉棠喜歡他們之間纏綿悱惻的前戲，他的調戲，他的放蕩，都是他脫下面具後毫無偽裝的自己。

  「你下面給我吃。」他用微弱的氣音，嘴唇輕輕擦過她的嘴唇，這麼似是而非的愛意，輕輕柔柔說的這一句，融化遠川冰雪。

  馮曉棠抵不過他的來勢洶洶，只偏過頭，呵氣如蘭用了四字回擊他的懷柔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