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試婚紗當日，工作室一共只接待了兩撥客人。

  I Will作為本市小有名氣的高定婚紗工作室，倍受時下年輕人推崇的兩大制勝法寶，一是具有極高審美與匠心精神的原創設計團隊，其二便是有口皆碑的服務宗旨。

  他們離約定的時間提前一小時到的，因為工作室設立在平曠的郊外，原址本是一座廢棄的工廠，工作室一群活力四射的年輕合伙人們將其規劃成了莊園式的建築，花團錦簇，依山傍水，隨處可見各色流浪貓漫步在落日餘輝中，設計師們就是在這幅景象中畫稿創作、剪裁縫製出一件又一件不輸vera wang婚紗的。

  提前一個小時到達約定地點絕不是葉崇光的做派，是馮曉棠說想在莊園內溜達溜達，坐在草坪的鞦韆上喝一杯咖啡，還能觀賞到圈養的動物，例如小馬駒、鸚鵡、兔兔、小香豬等。

  她對田園風情有著天然的嚮往，葉崇光自然二話不說陪同左右。

  兩位媽媽點了壺花茶，走到一邊去逗鸚鵡學舌了。

  馮曉棠和葉崇光緊挨著坐在鞦韆椅上搖搖晃晃，馮曉棠喝著咖啡，不時將腦袋歪到葉崇光的肩頭，陽光暖洋洋落在他們腳尖，而他們整個身體正好掩在綠蔭下，舒服得馮曉棠都想蜷起身子窩進葉崇光懷裡。

  她掩飾不住喜歡與葉崇光的肢體接觸，想貼著，想抱著，想從日出安靜地守候日暮。

  ——也許我根本喜歡被你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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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願所有的時光疊加在一塊兒，皆是與你一同虛度的年華，我也歡喜。

  馮曉棠無言地笑了，輕勾嘴角，低眉順目，她只有沉浸在某一種歡愉的情緒之中，才會漏出少許的羞澀恬美。

  葉崇光總是對她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他緘默的在乎，每一次出賣在他的目光所及之處。

  他聲線低沉，吐字之間有如含著情，輕聲問：「在笑什麼？」

  「沒笑什麼呀。」

  葉崇光去牽她的左手，熟稔地十指扣緊，放到自己腿上，用拇指細細摩挲馮曉棠起了薄繭的虎口。

  「那你在想什麼？」

  馮曉棠反問：「此時此刻嗎？」

  他輕輕應答：「嗯。」

  馮曉棠訕笑：「我又想給你背一首詩了。」

  「好，我聽著。」

  風絮絮吹過，他們晃蕩的影子在草坪上悄悄舞動，但馮曉棠始終沒有開口。

  等啊等，葉崇光不去催她。

  又等啊等，葉崇光捏捏她的手：「還沒醞釀好？」

  馮曉棠繃不住了，面色緋紅：「……太長了，我沒記住！」她的聲音一點一點弱了下去，細細的，像頭髮絲搔撓著葉崇光的脖頸，害他需要克制呼吸的力度，而她渾然不知，一心只琢磨著那幾個模糊的詩句，為其苦惱，「我能不能只背最後兩句給你聽？」

  葉崇光只冒出這麼個詞來，喃喃：「懸懸而望。」

  馮曉棠破壞氣氛地翻了個白眼，故作責怪：「這麼文縐縐幹嘛！」

  旋即，她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調了一小下，好在很快收起獨具一格的古靈精怪，平平道：

  「如果給你寄一本書，我不會寄給你詩歌」

  「我要給你一本關於植物，關於莊稼的」

  「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別」

  「告訴你一顆稗子提心弔膽的」

  「春天」

  背得與原文一字不差，馮曉棠眼睛亮晶晶的，似是滿意自己的成果，補充完整詩歌信息：「《我愛你》，當代女詩人，余秀華。」

  恰是這個時間點，工作室的落地玻璃門從內推開，玻璃門在陽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華，影影綽綽，只見有一對佳人走出來。

  不是別人，是談茂丘和王安安。

  馮曉棠呼吸一窒，過於突然和意外的相遇，她顯得準備不足。

  顯然他們也將目光落在了馮曉棠和葉崇光身上，王安安率先反應過來，用力朝馮曉棠揮了揮手，笑得煞是嬌艷傾城，仿佛「春風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是為她而作。

  馮曉棠也向他們揮了揮手熱情回應，從千秋椅上站起身，想起什麼，回頭，一併將葉崇光拉了起來。

  「馮曉棠，好巧啊！你怎麼在這兒？這位是……你倆莫不是……？」王安安的不拘小節，體現在方方面面。

  馮曉棠當然讀懂了她斷句之間的含義，十分自然地回了話，並且給他們做了簡短介紹：「我來試婚紗呀。這就是我老公葉崇光。」她看了葉崇光一眼，對他說，「談茂丘就不用介紹了吧，這位是我的高中同學王安安，也是談茂丘的女朋友。」

  其中關係葉崇光是知道的，馮曉棠就省略了一些前情提要。

  王安安急急糾正她：「什么女朋友？是老婆！咱們已經領證啦，現在可是合法夫妻喲！」

  馮曉棠調笑了一句：「你倆是懂彎道超車的。」

  王安安欣然接受這說辭，有模有樣做了個承讓的手勢，繼續嘻皮笑臉跟馮曉棠敘舊：「哈哈，還以為談茂丘多難搞定，誰知道我隨手一個玩笑他就原地投降了！早知道我就應該早點下手，不然現在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馮曉棠被她的直爽給感染了，附和著笑得爛漫，徒留兩個性格內斂的男人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只見王安安聊得興起，一時半會兒並未生出想要離開的念頭，而是好奇馮曉棠跟葉崇光的情感史，當著葉崇光的面毫不避諱誇讚道：「好你個馮曉棠！你上次聚會不還說你男朋友年紀大清心寡欲什麼的，你這是給老同學們亂放煙霧彈呢！多年輕一帥哥，打著燈籠都難找，你說你是不是過分了？！」

  葉崇光哭笑不得，覷了馮曉棠一眼，心想這老同學雖然講話肆無忌憚了點兒，好歹算是照顧了一下當事人的情緒，沒當面蹦出個「老頭子」的稱呼，屬實給他留了面子的。

  馮曉棠被當場鞭屍，百口莫辯，硬著皮頭尬笑了幾下，不敢去偷看葉崇光的表情是否因此而扭曲，只得自顧自圓場：「我也就說的年齡差，沒想到你們腦洞挺大的，以為他多大年紀呢。」

  王安安發揮著一貫心直口快的本色：「趕緊的哈，PO張正臉合照澄清一下！悄咪咪告訴你，還有傳你男朋友比你爸歲數都大的呢。人家調侃說，你管我叫爸，我管你叫哥，咱倆各論各的！艾瑪，我頭都笑掉了！真的，馮曉棠，聽我一句勸，快發合照，讓你老公麻溜地打臉他們！」

  談茂丘微微皺眉，看著王安安一副口若懸河的樣子，真是一頂一的社牛。

  但有一說一，這話是能當著葉崇光的面說的麼，是不是和馮曉棠私下裡聊起更合適？

  王安安看這兒是休息區域，一眼望去，風景獨好，她很是想邊坐邊聊一會兒，用眼神提醒談茂丘。

  談茂丘招呼葉崇光：「你們預約的是幾點？要不咱們一起坐會兒？」

  葉崇光看了下表：「還有十分鐘。」

  一般人都會客氣說那可能不巧，下次再約。

  王安安則不同，在她的認知里，十分鐘也有得聊，自顧拉著馮曉棠坐下。

  葉崇光和談茂丘見狀，只好繼續當綠葉作陪襯。

  王安安問馮曉棠：「你倆應該交往很久了吧？」

  「是啊，認識八年，在一起第七年了。」

  「你倆是馬拉松，我倆是閃婚唉！」

  馮曉棠笑說：「那你和談茂丘可比我跟我老公認識時間久多了呢。」

  王安安不無遺憾：「就是，還不是怪當初臉皮太薄。若是擱這年頭，早拿下他了！」

  「嘿嘿，結局是好的就行啦！對了，你們今天也是過來試婚紗嗎？」

  王安安答：「沒有，今天就是過來了解一下，大致跟設計師描述了一下我對婚紗的要求。」

  馮曉棠說：「我的敬酒禮服和旗袍也是在他們家定製的，前幾天已經取了，上身效果特別好，比驚艷更驚艷的程度！」

  「哈哈，那還不是你天生麗質，穿什麼都能光發！」

  馮曉棠被這麼一說，還真有點尷尬，她發誓她真的只是在夸衣服，沒有自吹自擂的意思，倒是王安安將她捧上了天。

  捧完，不忘舉例說明：「我講真的，你是不知道念高中時，還有初中部的男同學打聽過你的QQ和手機號呢！」

  越聊越遠了，王安安口中的這些，馮曉棠一無所知。

  她抬眸，只見對面的葉崇光投來一記意味深長的眼神，目光灼灼，整張臉依舊淡漠，唯有那雙眼眸卻蘊藏著風暴，在一股平和之中尤其醒目。

  談茂丘適時出聲：「再聊下去得耽誤你們正事了。」

  王安安意猶未盡，也只能適可而止：「對哦對哦，要不咱們下次約一個吧！」

  馮曉棠點頭：「嗯嗯，好的。」

  道了別，馮曉棠略鬆了口氣，也不知葉崇光聽了這番話什麼想法。

  可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撒嬌是她面對葉崇光時一貫使用的殺手鐧之一，屢試不爽，這不，造作的夾子音又派上用場了：「老公，時間差不多了，咱進去吧。」

  「不急。」

  一股不好的預感直上心頭：「哈？」

  她有些焦躁不安，端起桌上的茶杯，仰頭猛灌了一口涼了的茶，心想，要興師問罪也得分分場合是吧？

  再說，她能控制住初中部的弟弟喜歡自己這回事？

  不過確實有點飄飄然是幾個意思？！

  馮曉棠抑制不住的笑出賣了她的好心情，剛想吹吹自己當年的魅力，葉崇光先她一步開口，堵住了她的話頭。

  「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內心的雪」

  「它們過於潔白過於接近春天」

  葉崇光沒頭沒尾背了這麼一句，然後起身，順著草坪鋪就的鵝卵石小路往前走。

  馮曉棠坐在原地，凝視他的背影，他並未走遠，回過頭，連睫毛的縫隙都沾著光，矜貴不自知。

  他定定攥住馮曉棠的眼睛，開口將方才未說完的話續上：「我愛你。」

  馮曉棠只在陽光下，看見他溫柔張闔的唇瓣，像春夜裡盛開的粉白櫻花。

  他的我愛你，是告白，跟她那句報詩名的《我愛你》並不同。

  馮曉棠咂摸了一下，還挺情深意重的，她起身走向葉崇光，勾住他臂彎，似吃味地指責：「上一次聽你說我愛你還是在上一次了！」

  葉崇光不動聲色：「也沒聽你說。」

  嘿，怎麼聽起來還較真上了？

  馮曉棠不解：「說，你怎麼也能背余秀華的詩？你是不是偷看我日記了？」

  他輕描淡寫：「愛屋及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