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馮曉棠走出車廂的第一感覺是，她打個盹的間隙，城市從秋天直接過渡到了冬天，就連在地下停車庫，都有風往衣領里灌似的，馮曉棠冷得跺了跺腳，出門時穿的九分牛仔褲這會兒不頂用，露出的腳裸瑟瑟發抖。

  取奶茶時後知後覺想起，她訂的是少冰，冰倒是眼肉可見的不少。

  葉崇光問她：「能讓換杯熱的嗎？」

  「那得繼續等一個小時。」

  「可以。」

  「不用啦，我們還趕時間呢，不能太晚去接外婆。」儘管冷，馮曉棠說完，美滋滋地吸了一大口奶茶，「好喝！你要來一口嗎？」

  馮曉棠將一杯奶茶舉到葉崇光嘴角，他偏過頭去，他可太懂如何拒絕人了！

  但這種人間美味怎麼能讓她一人獨享呢，可是要遭天譴的，何況讓供她吃喝的衣食父母光看她一人吃獨食，她的良心會痛！

  「喝吧，真的好喝！不好喝你打我！」馮曉棠又將杯子湊近他嘴角幾分，吸管幾乎要貼上他緊閉的薄唇 葉崇光為了交差，只得象徵性抿了一口，馮曉棠心下歡喜，得意道：「是不是真的很好喝，等一個小時不虧吧？」若是他也喜歡，這樣就有理由以後一直陪她等一個小時了，瞧她，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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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崇光不作聲，哪怕他覺得浪費一個小時買一杯並不健康且不見得好喝的奶茶已然算是罪大惡極。

  此時的馮曉棠痛並快樂著，一面是好喝，一面是真冷。

  她又吸了兩口，牙齒打架著對葉崇光抱怨：「我是不是因為剛睡覺的緣故才感到這麼冷，冷得都有點偏頭痛了。」

  「我去拿個杯托。」走出一段路，馮曉棠想了個辦法，至少能解放一下自己的手，可太冷了，十指連心吶！

  折回奶茶店，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馮曉棠在收銀旁拿好了杯托，剛要套上就被葉崇光順手接了過去，「我來拿著。忍忍，等到了車上喝？」

  馮曉棠手腳冰涼，但是體感似乎在上升，兩頰更是發燙，怕不是要生病的前兆，她愁眉苦臉嘆息：「我今天穿少了。」

  「附近有商場。」

  「這天穿厚毛衣不過分吧？」馮曉棠轉念一想，等會兒晚上要去吃法餐呢，他不想打扮得土不垃圾的，於是靈機一動，徵求葉崇光的意見：「那你給我買雙切爾西靴可以嗎？遮住腳脖子就可以了，而且我本來就打算要買一雙，不屬於臨時起意。」

  馮曉棠絮絮叨叨，她看向葉崇光，葉崇光向她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馮曉棠身無一物時就習慣性挽住他的手臂，整個人一半重量倚掛在他身上，不由自主的親昵總是時不時表現在方方面面里。

  意識到這一點想要撤退，又怕過於刻意反倒引起葉崇光的注意，而且大庭廣眾之下，她可不想做一個翻臉不認人的怪物。

  馮曉棠便心安理得將他當成了男朋友使用，只是在轉身想要離開的時候，好巧不巧又碰到了梁筱悠和談茂丘，馮曉棠不合時宜地在眼前冒出了個「陰魂不散」的成語來。

  他們似乎在那兒站了有一會兒，看樣子比他們到得更早，應該是把馮曉棠和葉崇光的對話聽得明明白白了。

  面上不顯，四人又簡單寒暄幾句，這才分開。

  重新走出店門，馮曉棠小聲對葉崇光說：「他們會不會覺得你在說謊？明明說下午有事，一個小時過後卻還在這裡買奶茶喝。」

  「買奶茶不是大事，那為什麼需要等一個小時？」

  「哎呀，下次注意下次注意。」馮曉棠哪裡聽不懂他含蓄的指摘，連忙低頭哈腰一頓安撫。

  他們之間確實很少有隔夜仇現象，一杯奶茶，緩解一段矛盾，有點花小錢辦大事的意味。

  之後便去到另一個商場購物完，再去接外婆晚餐，時間上倒是把握得當，一點沒耽誤，也一點沒衝突。

  馮曉棠現挑現穿，換上了新的切爾西靴，配她先前那條修長牛仔褲，多了幾分英姿颯爽。

  她在挑外套時選了件高腰的白色粗針毛衣，整個人添上幾縷甜美氣質，搭配帥氣的切爾西靴，細看有一種鹹甜混合的衝突美。

  晚餐進行時，外婆是外婆，葉崇光是葉崇光，只有她不變，依然充當著葉崇光母親的角色，她演得辛苦極了，誰讓她對陳立嬌這個人毫無概念。

  法餐的用餐時間夠長，長到馮曉棠筋疲力盡，因為外婆只是個患有阿爾茲海默病的老人，她本人並不糊塗，更不好糊弄，甚至比她清靈得多。

  「光光，你總是吃得很少，幸虧個子是長高了，我以前和你媽媽別的不怕，就怕你發育不良。」外婆說時笑眯眯的，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前提是，沒有說起外公的話題，只消提到那個人，她的臉瞬時陰雲密布，連眼角都耷拉下來。

  葉崇光聽著笑著，煞是溫柔。

  「我跟你媽媽說，小男孩就是要多吃肉，吃了肉身體好，幹活有力氣。想想我們那個年代人，大多數都沒有好好念過幾年書，從小就幫著家裡在地里干農活，平日裡哪裡有肉吃，過年時吃頓肉能高興一整年。現在想想這一輩子勞勞碌碌，什麼都沒留下，留下最大的財富就是你媽媽和你。」

  葉崇光難得流露真情：「外婆，謝謝你。」

  「謝我做什麼？有了你，我才能現在這麼悠悠閒閒坐在這裡吃燭光晚餐呀！」外婆突然想起來，今天這裡缺了個人，於是問：「曉棠今天怎麼不來呢？」

  「棠棠她……身體有些不舒服。」

  「不會是有了吧？」外婆一下就往那方面猜。

  「不是。」葉崇光否認。

  這一話題讓外婆很是上心，頗有繼續深聊的意圖，甚至調皮地沖馮曉棠悄悄眨了個眼，似乎是在向她邀功，你看你當媽的不好意思催生，讓我這個老人來替你們衝鋒陷陣！

  女人最懂女人，外婆說的話都在馮曉棠的預料之中：「曉棠不著急，你得著急。光光，你三十多了，工作是忙不完的，錢也是賺不完的。雖然我人老了，可是這座城市的生育率越來越低我是知道的，你可抓緊吧，我都不給你壓力，讓你三年抱倆了！」

  馮曉棠在桌子底下快將葉崇光的手給捏爛了，他不比馮曉棠好多少，聽著長輩的催生要求，完全找不到完美的破解方式，何況這個長輩是從小帶大他的人，他敢反駁一句那就算不仁不孝不義。

  「這話曉棠不在我才說，這裡沒外人，光光你也別難為情。你和曉棠在一起都多少年了，怎麼一點動靜也沒有，我建議你和曉棠去做個檢查，假如有問題就要去看醫生，現在這種不孕不育很常見的，一點不丟人。有沒有孩子，人生的意義會大不相同。我很希望你和曉棠能生兩個孩子，你媽媽是獨生女，日子不好過，家裡碰到事，沒有人商量，大事小事都要靠她一個人拿主意。你外公，你爸爸，都不是世俗意義上的好人。我和你媽媽，都是苦過來的，如果身邊有血緣關係的同胞，無論是經濟上，或是精神上，想來總會好一些。」

  馮曉棠對這段話不無感觸，一直將外婆送回療養院，開了許久的夜車回到家裡，她愈發對葉崇光的家事感到好奇。

  不過她看葉崇光興致缺缺，家裡有老人生活難以自理，獨自住在療養院，這種事無論發生在哪個家庭，任誰心裡都會感到難過憂傷。

  馮曉棠不打算在今夜提起會讓葉崇光傷心的往事，比如他外公外婆的關係，比如他父母情感破裂的原因，這些不是頂頂重要的。

  重要的而是：「葉崇光，今天最讓我感到高興的事不是你花了一個多小時陪我買奶茶，也不是你送給我很貴的衣服和鞋子。」

  「最高興的是，今夜你絕不是這世上最慘的孩子了，在女朋友失憶忘了你時，患有阿爾茲海默病的外婆，唯一沒有遺忘的是她一手帶大的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