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馮曉棠恨不能整個人撲到屏幕上把所有的字都蓋掉，一個字就是一個刀片，輕一下重一下剜著她的小心臟。

  她看是一回事，葉崇光看又是另一回事。

  幸好她及時趕到，他的閱讀進度只停留在書名的階段。

  「睡不著？」葉崇光見她大呼小叫，很給面子地合上電腦屏幕。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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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崇光旋轉了下椅子，面向馮曉棠，依然維持著先前的坐姿，馮曉棠則無所適從地站著，赤著腳，踩在薄絨地毯上。

  「很晚了，去休息吧。還是說，你要睡主臥？」葉崇光起身，關了檯燈後，去拉她的手。

  「手很冰。」葉崇光又看了一眼她沒穿拖鞋的腳，似責怪又無奈，想起葉迦樹剛見馮曉棠時，打趣他說領養了個大女兒。

  漸漸地，這麼些年過去，被葉迦樹有那麼點一語成讖般說中了。

  最後，葉崇光自然將主臥讓給了馮曉棠，她蓋了被子，露出半個腦袋，眼睛眨巴眨巴，看著葉崇光的目光不自覺帶著些許溫情的貪眷。

  馮曉棠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肢體語言比記憶更清醒。

  「這周五，我們公司有個員工家屬開放日，要不要來玩？」葉崇光復又提醒說：「之前你也參加過。」

  「這樣啊……那好呀。」馮曉棠想得少，既然他這麼邀請了，她也當作是盛情難卻，看看他的工作環境和工作狀態也不錯，反正她閒著無事。

  不到周五，馮曉棠已經翻箱倒櫃，開始頭疼那日的穿著打扮。

  葉崇光上班形象多以襯衣為主，穿得比平時商務些，那麼她相應地，是否要打扮得稍微成熟一些，兩人站在一起才更般配？

  一直到周四晚上，她還在猶豫不決，飯桌上對葉崇光說：「我發現我衣櫃裡沒有都市麗人風的衣服誒。」

  「嗯。」

  「明天我穿什麼好呢？」馮曉棠咬著筷子，很是苦惱。

  「看你喜歡。」葉崇光努力搜索了一下她之前參加活動的妝容打扮，似乎每次都會為了配合他而精心搭配，早幾天就開始用心挑選衣服和包包，同時會化一個濃淡適宜的妝容。

  她的潛意識仍停留在那個狀態，緊張侷促，擔心給他丟臉而儘量將自己調整到一個相對最好和滿意的狀態，卻或許不是自己最舒服和習慣的姿態。

  在馮曉棠看來，葉崇光說了等於白說，更給她心裡添堵了。

  她一氣之下，吃好飯直奔衣帽間，桌子和碗筷留給葉崇光收拾。

  不知是否例假要來了，她明顯感覺到自己這兩天心浮氣躁，心情忽明忽暗，脾氣說來就來，有時候說不上怎麼回事就獨自生悶氣。

  比如眼下。

  倒不是氣別的，更多的是氣自己，才住一起幾天，她大事小事總依賴葉崇光，就連衣服的選擇都要過問他的意見，希望他能給自己一個中肯的建議，而他不負所望，每次都以敷衍的口吻作為話題的終結。

  今天是衣服，昨天是晚餐，前天則是要不要請阿姨的問題。

  「看你喜歡」、「都行」、「你決定就好」。

  馮曉棠心道，要不是我現在腦子壞了一半，才不忍受這種鳥氣！

  不知怎地，一個念頭從心底升起，她有點想逃離此地。

  白天總是一個人待著，葉崇光經常加班到深夜，她有那麼點理解深宮怨婦的寂寞。

  正當她難過得快要懷疑人生時，一個視頻電話及時解救了她。

  「哥！你醒了？」馮曉棠幾乎是秒接。

  「確實起來沒多久。你怎麼樣？」

  「不怎麼樣唄。我每時每刻感覺自己像個弱智，跟社會脫節了，離被社會淘汰也不遠了。」

  「馮曉棠，你這形容會讓人誤以為你剛從監獄放出來。」

  「咦~被你一說還真是。」

  馮如至懶得和她鬼扯，問重點：「你還是什麼都沒想起來？」

  「倒不是，我一回家就想起來我失憶前去超市買過一盒牛肉片。」

  「嗯，也不錯，有進步，至少是想起來過一盒肉。」馮如至這口氣別提多陰陽怪氣，說明嫌棄她到一定境界了。

  「哥，你知道葉崇光是幹什麼的嗎？」馮曉棠也不知為什麼，三句不離老本行，兜兜轉轉總繞不開這個人。

  「你沒問他？」

  「嗯，他很忙，而且話很少，我問了他可能也懶得告訴我。對了，你還要多久回來，我想搬來和你一起住，我覺得你陪我多說話，或許我記起來的可能性更高。」言外之意，葉崇光對她哪哪都不夠好。

  「我這次要與歐洲那邊的幾個官方協會研討運動員植入ICD的風險評估，但情況不是特別順利，估計得延期回來了。」

  馮曉棠聽得一愣一愣的，聽馮如至交待完，她才驚呼：「哥，跟你說件事你別打我！我一直以為你在體校當體育老師呢！」

  「嗯，大方向也差不多。」馮如至笑得一臉介懷。

  「那你身邊有研究腦子摔壞之類的同行嗎？」如果可以，馮曉棠明天就想治好自己的病。

  馮如至一臉認真：「真有。」

  「可以介紹給我嗎？」

  「不用介紹，你認識。」

  「誰呢？」

  「葉崇光啊，剛才忘了回答你，他就是研究阻止阿爾茲海默症進展相關領域的博士。」

  馮曉棠對著屏幕揮了揮拳頭：「哥你說的這是人話？」

  「看你情緒低落，調節下氣氛而已。」

  「說起來，明天葉崇光邀請我參加他公司的家屬活動，你說我這狀態適合去嗎？」

  「放開了玩，放開了吃。他們公司的餐廳在那一帶園區號稱是個網紅餐廳，中西合璧自助餐，吃完休息會兒你還可以去健身房消化消化。哦，對了，好心提醒你，Lamp是葉崇光的英文名。不要到時候別人問Lamp時你傻眼了。」

  馮曉棠的顧慮被馮如至三言兩語給打消了不少，馮如至還告訴她，公司不止伙食好，還有小超市、咖啡吧、小型圖書館等一系列休閒放鬆的場所，員工福利好到令人艷羨。

  第二天，馮曉棠起得比平日早一個多小時，為的就是把自己收拾妥貼，而令她咋舌的是，她剛起葉崇光便要出門。

  「等會兒你自己打車過來好嗎？今早我要進趟實驗室。」葉崇光今日穿得頗為休閒，黑色薄毛衣配一條寬鬆的淺色牛仔褲，倒是突顯出馮曉棠有那麼點刻意和大張旗鼓來。

  這死男人是故意不和她同步嗎？

  「我就不能自己開車過來？」馮曉棠非要和他抬槓。

  「我怕你不記得怎麼開車，危險駕駛不好。」

  「快走吧你！」礙眼。

  不得不說，葉崇光的格局確實比她大得多，雖然馮曉棠一早就對他橫眉豎眼，他依舊很體貼地將公司地址、助理名字和電話發在了她的手機上，並且配了張助理的照片。

  馮曉棠大約十點半出現在公司崗亭處，她在門衛處做了登記，門衛又給葉崇光的助理確認信息，便放了行，並十分客氣地對馮曉棠說，助理兩分鐘以後會在公司入口處等待她。

  馮曉棠連連道謝，排場搞這麼大不太好吧？

  「曉棠，這邊請！」助理對馮曉棠打了招呼，馮曉棠失憶前跟他接觸不算少，一來二去，兩人私下其實相處得跟朋友一樣。

  這個助理跟著葉崇光做事好幾年，雖然年輕，勝在上進靠譜，深得葉崇光器重和信任。

  奈何，目前的馮曉棠對他一無所知，笑著問：「那天是你幫忙送的餐嗎？」

  「嗯，大份的牛肉炒飯。」

  信息無誤，馮曉棠放鬆了幾分警惕，「謝謝你啊，當時都沒能當面和你道謝。」

  「這有什麼的，以後有需要都可以聯繫我哈，我24小時在線的！」

  「你這不是做工作是做神仙吧？哈哈。」馮曉棠喜歡和能說會道的人打交道，熱情的人容易消除她的緊張感。

  前台大廳已經很有活動的氛圍，粉藍色調的布置得大氣又溫馨，策劃特地弄了個攝影牆，馮曉棠看見許多以家庭為單位的親子排著隊等待留影。

  助理帶馮曉棠在公司轉了一圈，一路上遇到許多同事，看得出助理在公司的存在感很強，誰見了他都要問個好，包括保潔阿姨們，以至於馮曉棠也變相成了焦點對象。

  「Bruno，你人緣真好。」

  助理失笑：「他們都醉翁之意不在酒。」

  馮曉棠起初沒有get到助理的意思，轉念一想，這些人是因為對她好奇？

  「你今天很漂亮。」助理順便誇了馮曉棠，示意她可以坦然一些，同事們並非洪水猛獸，對她更無惡意，誰叫葉崇光在公司太過引人矚目，他帶來的人，難免會被冠上特定標籤。

  馮曉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髮，輕聲道謝。

  「這些休閒娛樂室你都可以隨意出入，許多活動都從外面請了專業的老師過來。」助理耐心地一一帶她參觀，順便幫她做了介紹。

  馮曉棠大致清楚了活動方向，便善解人意道：「謝謝你，那接下來就不耽誤你上班了，我自己看著玩吧。」

  「好。今天上午Lamp都在實驗室，會比較忙，手機也不在身邊。若是你聯繫不上他，可以隨時找我，不用客氣。」

  「好的好的，謝謝你啦Bruno！」

  助理正要轉身，聽見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以及那一聲不可思議的「馮曉棠？」。

  這個聲音助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腫瘤事業部的manager談茂丘，Hill。

  馮曉棠笑弧還留在嘴角，見到有人在這裡認出了自己，甚是驚喜。

  ！！！

  聞聲抬眸，她沒有思考就認出了眼前身材頎長的人。

  多年未見，他除了比當年更加挺拔結實，穿著從運動裝過渡到襯衣西服以外，幾乎一成不變。

  馮曉棠想也沒想，第一時間回應了他：「談茂丘。」

  當她喊出他名字的這一刻，馮曉棠覺得她的世界真的魔怔了，前幾天還在她小說里出現過的高中暗戀對象，幾年沒在這座城市相遇過的人，就在這一天毫無預兆地重逢上了。

  世事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