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卷八道牛石——雲消雨住，叩問道心

  「接二連三，一氣呵成！莫使前功盡棄。」

  隨著道童叮囑吩咐，女子迎著盤旋直上直至山巔的旋風又是一扇，一扇揮出之際，那股裹挾著微弱火勢的旋風已經將山尖最後一片火焰熄滅，而接下來的這一扇，風勢不猛卻寒意更甚。終日炙烤的火焰山上空空氣炙熱無比，此番陡然接觸到這麼巨量的冷風，一冷一熱相互融合，可想而知接下來便是風起雲湧陰雲蔽天，不多時後厚重雲層間更是風雷涌動、電閃雷鳴。正待女子即將再次揮出寶扇之際，道童趕忙喝止：

  

  「過猶不及！三扇足矣。」

  女子口中念念有詞，丈長寶扇登時收縮成尺余大小，然後快步閃回眾人身畔，七人並不言語，攜同皮帶中半露著腦袋的老狐，一起注視火焰山上空籠罩著的烏黑濃雲。忽而一道霹靂自天空劈入雲層，緊接著便下起雨來，雨越下越大漸成瓢潑之勢，女子忙招呼眾人前往半山腰的洞府避雨。

  洞口正對火焰山，附近山勢陡峭怪石嶙峋，幾株碩大的崖柏、勁松盤踞石室近旁，使得這處本就難尋的洞府越發顯得清幽隱蔽，室內設施倒也簡潔乾淨，當中供奉的便是道祖，側室是其閨房，各色木凳石桌、蒲團素被擺放規整，視之窗明几淨典雅清新。

  七人或坐或站、或依牆壁或半躺，就著洞口遙望漫天大雨，各人神色輕鬆欣喜異常，女子目睹山火盡熄、大雨傾盆，長舒一口後雙手擎扇跪謝道童身前道：

  「道祖賜扇滅火，為疊翠峰帶去無限生機，又助我解開多年心結，奈何孤魂一縷無以為報，今後有何差遣……」

  「師祖無欲無求清靜無為，救你、救慕楓、救疊翠峰、救蒼生……豈是希望有所回報？汝不必羞慚，更無須謹記，今後只要一心向善持節修持便好！」

  女子目泛淚光，點頭稱是。稍微平復後接著說道：

  「使命既達，且交還寶扇！」

  「師祖有喻：汝且暫管，往後用得著！」

  女子領命跪謝，模仿道童方才樣式，將寶扇穿在頸上項鍊貼身藏好。數個時辰後大雨仍未停歇，玄策於大家百無聊賴之際取出皮囊中藏著的果子，眾人隨即一邊賞雨一邊吃野果，道童本乃久修道體，這些塵世之物不吃也罷，但看到眾人大快朵頤、酣暢淋漓之姿，一時間凡心萌動跟著吃了一枚！殊不知如此一來天機轉動，摧發了千百年後的一場劫難，不過此劫倒也是一樁善事，不僅助了金蟬子等人重歸靈山，更成就一段釋道和鳴的佳話。此乃後話，今夕暫且不表。

  眼見天色已晚，可大雨仍未停駐，眾人或仰臥酣睡，或半躺打盹，或打坐靜修，直待子時三刻，山體震顫不已，洞口更是傳來陣陣厚重鼻息。七人驚醒後從洞口不難看出山下往來踱步的碩大身影，乘著夜色甚至能夠看清楚巨獸背上閃動著的點點青光。

  玄策嘿嘿一笑，操起鉤鏈便躍進雨中，可正當其準備迎著巨獸衝下去的時候，卻赫然發現自己竟然回到原處身居洞中，而自己跳出去的位置則立著道童，身法之快甚至連夜雪、守約都猝不及防，玄策吃驚之餘更加惶恐這道神奇的束縛之力！雖然自己神識清晰、真氣充盈，卻絲毫動彈不得，眾人來不及察看玄策情況，便遠遠聽到雨中傳來道童稚嫩的聲音。

  「劫掠之物終究不是養身之寶，強取之心註定難抵逍遙大道，汝等前世怨念應作今生之劫，冤家宜解不宜結，汝二人既然已經融為一體就不要再強行排他！合當摒棄個人恩怨，同思善行大義，早日贖盡罪孽證得果位！」

  眾人聽得半懂不懂，山下巨獸卻霎時間呆立不動，繼而咆哮聲此起彼伏，接著便是各色光芒依次閃爍，五色光芒閃爍完畢後再次恢復蒼青顏色，只是這青中略略帶些玄色，然而咆哮並未就此停止，聽得出這是一場勢均力敵、曠日持久的紛爭！就在巨獸不斷膨脹收縮，再膨脹至即將暴體之際，忽聞道童嘆息：

  「既然本體已毀何必再毀傷這副宿體？既然神智愚鈍何必排斥這顆靈識？爾等今後得互相包容、寬懷大度方可！至於恩怨以後再在相處中慢慢化解吧……」

  著——

  周身泛著金光的道童再次從頸上取下項圈，項圈便在掌心不住縮小加粗，爾後一甩筆直砸向巨獸，幾乎爆體的巨獸瞬間停止膨脹，且在項圈銀光的每一次閃爍後呈倍數縮小，九次之後最終收縮成三丈長、丈把高的一頭玄青大牛，鼻子上赫然穿著銀光閃動的大鋼鐲，額頭更是微微閃動著蘭花模樣的五彩符咒。

  「此項圈乃師祖傳之於吾之師弟，今番借來正好裨益於爾，一體而處無外乎互為忍讓、團結無間！日前所做之孽當親力親為以力贖罪，待罪責償清、孽緣了卻、功德圓滿之日自來尋你！」

  道童言畢便消失在大雨傾盆的茫茫夜色，眾人目送其遠去地光影忍不住暗自讚嘆，小小童子，且不論修為如何，這份風姿氣度、談吐見地著實令人欽羨！山下再無動靜，眾人注視良久，可眼前除了黑暗剩下的依舊還是黑暗，六人再無睡意，看著逐漸變小的雨滴各懷心事。

  先說夜雪幾人，此間雖非崤嵩山但此番將得之物必為道牛石！這也就意味著此番歷練即將結束，激動之情、悵然之情一時間縈繞胸間。經歷了這麼多事情，認識了這麼多生靈，見證了這麼多生死，五人雖說尚未達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但各人的胸襟氣度已經開闊遼遠，古人沒有人暗自竊喜，大家都只在等待天明，等待歸程……

  女子一如既往的對著供奉的道祖打坐修持，但她畢竟是初窺大道門庭，逢此大事自然難以入定，過往的諸般回憶一股腦湧上心頭，有喜有悲、有酸有甜、有苦有樂、有死有生，但這些都過去了，自己現在需要做的就是贖罪、修持，以及幫慕楓贖罪、修持。愛，有時候不值一提，但在真愛卻時常可以超越生死，除非你有一天將愛人之愛拓展為天下大愛，或者有一天勘破世間萬物，否則「愛」將變成生生世世的緣！

  天明時分雲消雨住，山下並不見巨獸蹤影，唯餘一汪百丈寬長的渾濁水潭，極目遠眺不難看到對面山峰下往來耕耘的三丈青牛，眾人微微一笑飛身前往，青牛頗多羞慚，與眾人一一見禮，夜雪幾人也趕忙安慰鼓勵，同時恭喜其因禍得福皈依道家正統。說了一陣後青牛抬頭望天，看看太陽所處高度，緩緩說道：

  「諸位且暫稍歇，慕楓罪孽深重，甘當贖罪耕牛，不懈怠歲月，不辜負期許，耕耘不輟以消罪行、以求大道開釋。」

  言畢撇下眾人復在焦黑破敗的山岩上往來耕耘，撒些花木種子，著銀灰軟甲的女子則緊隨其後幫其撒種覆土，五人看在眼力心頭不勝感慨：以力挫敵只能毀其身體，唯有誅其執念方使其開釋自在。誅之而不教之是為殺，誅之而復以教之是為救。

  究竟修行的本質是什麼？修行的意義又是什麼？修為深厚是為了禦敵保身？還是為了鋤強扶弱？或者是為了某些更加高尚的什麼？五人第一次對自己的修行目的進行拷問。